第44章 十二、反芻

十二、反芻

那之後，鹿夢魚真的沒有再來了。

沒有保溫袋，沒有深夜的消息，沒有突然出現在公司樓下的車。她的微信頭像還是那隻鹿——四筆畫的鹿，外婆教的——但對話框裏再也沒有跳出新消息。

於甄鹿把她的聊天窗口置頂取消了。又置頂了。又取消了。最後他翻出之前她發給他的那張照片——“熱泉旁邊很暖和。我會帶潛水服來。”他對着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在牀上。

他開始用更多的事情填滿時間。他開始加班，開始在城市裏漫無目的的遊蕩，像一具沒了靈魂的軀殼。

他還接了一份週末去圖書館整理書籍的兼職，把書從還書箱裏拿出來，掃碼，放回書架。重複，重複，再重複。手很忙，腦子很空。《莊子今注今譯》和《海子的詩》夾在同一層書架上，肩並肩，像兩個互相不認識的朋友。

這段時間裏，趙遠開始頻繁聯繫他。自從上海那次會議之後，趙遠就時不時給他發消息。有時候是問他對某篇新論文的看法，有時候是吐槽公司裏的研發方向，有時候是單純發一句“出來喫飯”。於甄鹿前幾次拒絕了——他的習慣是拒絕——但趙遠沒有被拒絕嚇跑。他隔幾天又發了一條：“週末燒烤，我來接你。不喝酒也行，你來喫就行。”

那頓燒烤，趙遠幾乎沒問任何關於債務和鹿夢魚的問題。他只是從公文包裏掏出一疊打印好的圖表，攤在油膩的塑料壁紙上，說：“這是我們最近在做的AAV衣殼改造方案，VP1區域我們試了幾種變體——你覺得哪個方向更靠譜？”於甄鹿拿起籤子翻了翻紙，塗改了一處標註，說“這個變體的靶向性數據有問題，可能是實驗偏差”。趙遠點點頭，把標註修改了。然後兩個人點了一盤烤茄子。

臨別的時候趙遠說：“於甄鹿，我是你的朋友。不管怎樣，別忘了這事。你寫的批註我有用在新的方案裏。”

“嗯。”

“還有，”趙遠上車前搖下車窗，補充了一句，“你上次說‘發乎情止乎禮’——我跟你說，你都發情了還止個屁的禮。”

於甄鹿終於笑了。那笑聲很久違，像一根緊繃太久的弦終於被鬆開發出了一個音——不是音樂，但至少是聲音。

但回到出租屋，他會一個人坐在行軍牀上，對着鹿夢魚沒有更新的朋友圈發呆。那條最新動態還是她的桂花樹，配文三個字——“開花了。”

那一夜，他對着便利店的招牌失眠。凌晨兩點醒了，再也睡不着。他編輯了三次消息：“你還好嗎”，刪了；“綠蘿長了一片葉子”，刪了；最後打了一大段關於深海熱泉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他把手機扔到牀尾，用被子矇住頭。

沒有發。但他在大段被刪除的文本里，第一次敢於對自己承認：他在等她的潛水服。他不一定敢穿。但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