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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一、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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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登山

與之前被動的需要不同,這次是於甄鹿第一次主動約鹿夢魚出去散心,是在她重新出現後的第二個週末。

他在手機上打了很久的字,刪了又改,改了又刪。第一版寫的是“週六有空嗎?想帶你去個地方”。刪了,覺得太正式。第二版寫的是“聽說鹿鳴山上有鹿,想去看看。一起?”刪了,覺得太刻意。第三版只有幾個字:“週末。鹿鳴山。去嗎?”打完之後盯着看了很久,然後把“去嗎”改成“一起去吧”,又改回“去嗎”。最後發出去的還是第一版。他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把屏幕按亮,看着那行已經發送出去的字——沒有撤回。

鹿夢魚秒回了:“有。別又是深夜食堂,那家店的面確實一般。上次老闆娘多給我加了個荷包蛋,還是鹹了。”

於甄鹿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說:“不是麪館。是一個——我也沒去過的地方。”

週六下午,鹿夢魚準時出現在他樓下。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藏藍色大衣,頭髮散着,耳朵上戴着外婆留給她的珍珠耳釘。那耳釘很小,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不是那種刺眼的光芒,是珍珠特有的、柔軟的反光,像一顆被凝固起來的月色。她手裏提着一個小紙袋,遞給他的時候說“路上喫的——不是餛飩,是飯糰。金槍魚蛋黃醬的。你說過便利店的那個品種。”

於甄鹿接過紙袋,手指碰到袋子的底部——還是溫熱的。飯糰不是便利店的成品,是她自己做的。形狀仍然不太標準,但比上次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已經好多了。他用拇指輕輕按了一下飯糰,隔着海苔能感覺到米飯的彈性和溫度。他想起她第一次在出租屋裏承認“失敗了兩次”時的表情——那種坦然的、不加掩飾的笨拙。現在她不遮掩了。她把自己不擅長的事情攤開在他面前,然後一點一點地把它變好。兩個飯糰包在保鮮膜裏,弧度比上次勻稱,海苔的接縫也整齊了。

“你進步了很多。”他說。

“練了三次。”她說,“第一次米還是太軟。第二次海苔包反了——光滑面朝外,我朝內了。這是第三次。”她頓了頓,“走吧。”

他們坐了四十分鐘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鐘山路。鹿鳴山不高,石階修得很平整,兩邊是密密匝匝的松林,偶爾有幾隻灰喜鵲從枝頭飛過。冬天的山林很安靜,只有他們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和遠處的風聲。鹿夢魚走在他前面,大衣下襬隨着步伐輕輕搖擺。她走得不快,偶爾停下來等他——他的體力比以前好了,但爬臺階還是會喘。

“你累不累?”於甄鹿在後面問。

“不累。”鹿夢魚回頭看他,“你呢?”

“還好。最近跑步還是有用的。”

“你跑到第幾座橋了?”

“第四座。再跑一段就能到第五座了。”

她點點頭,轉過身繼續走。走了一段,她忽然說:“你以前說過,你小時候後山有鹿。”

“嗯。”

“你現在帶我來鹿鳴山,是想來找鹿嗎?”

於甄鹿沒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幾步,才說:“不是。是想讓你看看我小時候看過的方向。”他指了指山下的城市輪廓,“那些鹿跑掉之後,我很久沒有往山上走過了。今天想走一次。和你一起。”

山頂的觀景臺是一個圓形的木平臺,欄杆上刻着一些遊客的名字和日期——有些已經模糊了,有些還很新。站在上面能看到整個C市:灰色的天際線,穿城而過的河,遠處正在建設的新城區,和更遠處隱約的山脈輪廓。天空是淡藍色的,有幾朵薄雲,像被水洗過的紗布。

鹿夢魚靠在欄杆上,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露出那隻珍珠耳釘。於甄鹿站在她旁邊,看着她別頭髮的動作——他已經看過這個動作無數次了,但每一次都還是會注意到。

“那條河。”於甄鹿指着城市中間那條銀色的帶子,“就是我們去的那個地方。”

“嗯。”鹿夢魚雙手扶着欄杆,“從這裏看,它很細。像一根線。”

“像排水口下面的深海。”於甄鹿說,然後自己笑了笑,“以前覺得是深海。現在覺得——就是一條河。會漲水,也會退。有盡頭。”他頓了頓,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了一下,“你以前說你怕水。怕排水口下面連着無盡黑暗。但你後來跟我說——你學會了和它共處。你知道下水道是有限的。”

鹿夢魚轉過頭看着他。他的側臉被陽光照得很亮,鼻樑的弧線比幾個月前柔和了一些。他的眼袋還在,但眼角的紋路不再是因爲緊鎖眉頭——是因爲笑。笑出來的紋路和皺眉的紋路,方向不一樣。

“於甄鹿。”

“嗯?”

“你剛纔說‘想帶你去個地方’——這是你第一次主動約我。”

“我知道。”他說,“我以前不敢約你。因爲我覺得——約你出來的成本太高了。不是錢的問題,是——如果我把你約到一個地方,我就得負責讓你開心。而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讓別人開心。現在我好像有一點把握了。不是很多。但有一點。”他停了片刻,轉過頭看着她,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他的眼睛在陽光下不是灰的——是某種淺棕色的,像乾涸的河牀被雨水打溼了一點邊緣。“你上次說你不是在等我‘好起來’——你說你是在陪我‘不好’。我以前覺得你只是在安慰我,是一種溫柔的施捨。後來我發現你不是。你是真的覺得,我不好的時候也值得陪。我想了很久這是爲甚麼——不是因爲你有耐心。是因爲你覺得我本身就有價值。不管好不好。”

鹿夢魚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把手掌放在他扶着欄杆的手背上。她的手還是涼涼的,但手指不再抖。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在山頂的風裏交換着溫度。

他們在觀景臺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陽開始西斜,城市的天際線被染成一層淡淡的金色。於甄鹿看着遠處的河,忽然說:“鹿夢魚,我以前覺得人生像數學——每一個選擇都有明確的結果,每一個錯誤都會累積利息。但後來我發現,人生更像寫作。你可以修改。可以添加。可以在空白處寫字。”

鹿夢魚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你這本筆記本——現在寫到哪一頁了?”

“不知道。大概寫到第四座橋了。離第五座還差一點距離。”

“我等你跑到第五座橋。”她說。

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很輕,但很真實。像錨,像燈,像深海里突然出現的熱泉。他低頭看她,她的睫毛垂着,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比笑更輕的東西,像桂花快要開的時候花苞邊緣微微裂開的那一條縫。他想,也許這就是她說的“過程就是結果”。不是等待的終點,是等待本身。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這一秒,就是她等了很久的那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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