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二、暖意

二、暖意

山腳下有一個小攤，賣烤紅薯和熱茶。一個老太太守着炭爐，爐子上架着一口鐵鍋，鍋裏煮着紅糖薑茶，熱氣騰騰的。她的臉被炭火映得紅紅的，圍裙上沾着爐灰，手裏拿着一個鐵鉗，正把烤好的紅薯一個個夾出來排在爐沿上。紅薯皮烤得焦黑，裂開的地方露出金黃色的肉，甜味和炭火味混在一起，在冬天的山腳下瀰漫開來，聞着就讓人覺得暖和。

於甄鹿買了兩杯薑茶和一個烤紅薯，兩個人坐在攤旁的木凳上，捧着熱茶取暖。木凳是老太太自己釘的，坐上去會吱呀響一聲。鹿夢魚坐的那隻凳子腿有點短，往左邊微微傾斜，她只好把重心放在右腳上，姿態不太舒服，但她沒有換。於甄鹿注意到了，把自己手裏那杯還沒喝的薑茶放在地上，脫了外套疊了兩層，墊在那條短腿下面。外套的袖口還是起球的，疊起來厚度剛好。

“你穿吧，冷。”鹿夢魚說。

“不冷。剛爬完山。”他重新端起薑茶，雙手捧着，手指被杯壁燙得微微發紅。

烤紅薯很燙，於甄鹿掰了一半給她。鹿夢魚接過來的時候手指被燙了一下，她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好喫。比我上次在便利店買的關東煮強多了。”她說。

“你喫過便利店的關東煮？”

“那天你去圖書館兼職，我在你樓下等了一會兒，餓了就買了一串。不好喫。”

“下次換我給你帶飯糰。金槍魚蛋黃醬的。便利店裏唯一值得喫的東西。但不是便利店的，是我給你做的”他頓了頓，“便利的雖然味道也不怎麼樣，但至少熱量夠。以前我每天中午喫一個，撐到下午三點就餓了，但餓比還利息好受。”

鹿夢魚捧着熱茶，手背上的燙痕還沒有消——紅了一小片，在她偏白的皮膚上很明顯。她低頭看了看那片紅痕，沒有抱怨，只是用拇指輕輕按了按。然後她忽然開口，語氣裏帶着某種若有所思的悠閒：“其實我一直想問你——那天在咖啡館相親，你是真的在追女主播嗎？”

於甄鹿差點被茶嗆到。

“不是。那是我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人設。”他咳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連直播怎麼打賞都不知道。編那個段子的時候我還特意上網查了一下——女主播一般播甚麼、打賞要多少錢、‘榜一大哥’是甚麼意思——做了功課的。當時以爲只要把自己包裝得足夠糟糕，對方一定會被嚇跑。”他停了停，看着手裏那杯薑茶冒出的熱氣，“結果你沒跑。”

“你編的那些臺詞——刷了半個月工資——你當時有幾個半個月工資？”

“大概沒有。那幾天我的可支配餘額是負兩千多。刷半個月工資的戰略性謊言，基數是零點三個飯糰。我當時還想，如果她問我‘哪個主播’，我就說忘了名字。如果她問我‘刷了多少’，我就含糊地說‘小几千’。結果你都沒問。你直接切到了便利店門口的那個老人。我準備的所有防禦工事，你一個都沒碰。我精心構築的馬奇諾防線，你找了一條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小路，直接走進來了。”

鹿夢魚笑了，笑完之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沒有繼續追問。她把烤紅薯的最後一小塊瓤挖出來，分了一半遞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兩個人的手指都很涼，但碰在一起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溫熱。他這次沒有躲開。他把那半塊紅薯放進嘴裏，甜的。炭火在爐子裏發出細微的噼啪聲，老太太又往鍋裏添了一勺水，紅糖薑茶的熱氣升騰起來，混着烤紅薯的焦香，把他們坐着的那個小角落裹成一個小小的、溫暖的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