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五、跨年

五、跨年

跨年那天晚上，趙遠組織了一個小型聚餐。在他的新公寓裏，客廳落地窗能看到C市的夜景。窗臺上放着一盆塑料蘭花，是趙遠前任租客遺留的——他搬進來之後一直懶得換。他說等他實驗室裏的AAV項目IND獲批，就換一盆真的。

來的有於甄鹿、鹿夢魚、陳律師，還有趙遠的幾個同事。趙遠親自下廚做了一鍋紅燒排骨，糊了一半，另一半倒是很入味——“我照着菜譜來的，但菜譜上說‘適量’，我不知道我的適量和菜譜的是不是同一個。還有‘少許’和‘若干’——誰發明的這些量詞？”他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拿着鍋鏟，圍裙上沾着醬油漬。陳律師帶了一瓶紅酒，笑着說：“慶祝今年你們都扛過來了。”她的眼鏡片上倒映着窗外跨年煙花的彩光。

鹿夢魚端着一杯熱茶站在窗邊。落地窗外，C市的夜景在燈海中閃爍。河流被兩岸燈火照成一條發光的帶子，像碎金鋪成的大道。

“我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陳律師走到她旁邊，“你來找我給於甄鹿分析債務材料。你當時學了多久法律？”

“一週。”

陳律師笑了。“一週。然後你把我給你的重點全部消化了，還在合同邊上用鉛筆標註民法典條款編號。我當時覺得——這個女孩要是考律師，一年內能拿下。”

“我沒有考律師。我只會給一個人標的。”

“那個人站在廚房裏偷喫排骨，一邊擦盤子一邊裝着甚麼都沒發生。”

鹿夢魚回頭看了一眼。於甄鹿正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拿着一張紙巾，嘴角沾着紅燒醬。趙遠在他旁邊拿鍋鏟戳排骨，爭執着要不要再放一次醬油。排骨的數量好像比剛端上來的時候少了一塊。於甄鹿的表情極其無辜，但他的嘴角有證據。

“他沒看到我在看他。”她說。

“沒關係，”陳律師說，“他會看到的。”

倒計時的時候，所有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煙花。煙花在C市的天際在線炸開，紅的、金的、綠的，一簇接一簇，把夜空照得明亮而細碎。趙遠在倒計時最後幾秒從一個紙袋子裏掏出一頂紙帽子戴在頭上，帽子歪了。陳律師端着紅酒杯，說“新年快樂”的時候語氣和她在法庭上說“請法官注意”一模一樣。於甄鹿站在鹿夢魚旁邊，手裏端着一杯已經不冒泡的蘇打水。

“新年快樂。”他說。

“新年快樂。”鹿夢魚轉過頭看他，煙花的紅光映在她臉上。

“你有甚麼願望？”他問。

鹿夢魚想了想。“今年——我希望你跑到第五座橋。”

於甄鹿沉默了一會兒，看着一朵金色的煙花在天空中綻開，散成無數光點。那些光點在墜落的過程中逐漸變暗，從金色變成橙色，從橙色變成紅色，最後在觸碰地面之前消失。

“我前幾天已經跑到了。”他說，“現在在往第六座跑。”

鹿夢魚沒有說話。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煙花一朵一朵地炸開。爆竹聲震得玻璃微微顫動，但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沒有變。趙遠在角落裏開香檳，瓶塞飛出去彈在天花板上，他喊了一聲“中了”，所有人都笑了。於甄鹿沒有笑——不是不覺得好笑，是他正在感受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不想錯過任何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