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七、靈犀

七、靈犀

夏天又來了。於甄鹿拿到了精神科醫生開的減藥方案。從他開始吃藥到現在是七百一十三天，從最低劑量逐步加到治療劑量再到現在逐步減量——每一格藥量他都記得，每一次調藥都是在顧醫生診室那個米黃色的房間裏，窗臺上那盆多肉從硬幣大長到了拳頭大。顧醫生在紙片上寫下“建議維持當前減量節奏，下一次複診兩個月後”，字跡平穩，筆鋒乾淨。於甄鹿把那張紙片放進他最早那本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挨着鹿夢魚多年前貼的那張空白便籤和那片乾枯的桂花。三樣東西壓在一起——醫生的筆跡，她的便籤，桂花樹的花瓣——像三條不同方向的刻度線在同一個點上交匯。

鹿夢魚那天晚上對減藥的事沒有多問。她只是在聽到結果之後把手裏正在看的那本《莊子集釋》翻過去，扣在茶几上，然後站起來去廚房，說“今晚喫餛飩。冰箱裏還剩一盒薺菜的”。她沒有說“真好”，也沒有說“你終於好了”。她只是在煮餛飩的時候，勺子碰在鍋沿上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不是刻意放輕，是手指不再把太多緊張掛上勺柄。水開的時候她往鍋里加了一小碗涼水，用外婆的老辦法點了一下滾水，然後把鍋蓋斜擱着留一道縫，不讓泡沫溢出。

餛飩端上桌時她把碗推到他面前，自己坐在對面，也不喫，只是看着他。然後她說：“你現在是你自己的了。”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她觀察了很久、終於可以確定的事實。她低頭攪拌自己那碗剛煮好的餛飩湯，用小調羹舀起清湯嘗鹹淡，再從小瓷碗裏挑出半勺蝦皮撒進他碗裏——蝦皮是上次鹿父過來時帶的一小包，儲總順路買的，說“補鈣”。於甄鹿看着她的手指，發現它們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在下意識地蜷着了。她的手指舒展地握着小瓷勺，擱在碗沿上的時候是自然垂下的，沒有按住任何東西。

“我一直是你自己的。”他說。

“不是。以前你是債的，是抑鬱的，是藥片的。後來你是我的，是外婆的，是趙遠的項目的，是周教授會議的，是顧醫生病例上的。”她把筷子放下，看着他，“現在你是你自己的。債還在還，藥還在喫——但你不再屬於那些東西了。”

於甄鹿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碗裏的餛飩喫完，湯也喝了，然後把碗放下。鹿夢魚站起來收碗筷，他把她的手按住，把她拉回椅子上。“你也喫，”他說，“你的餛飩涼了。”鹿夢魚說“我喜歡涼的”。他說“你說謊”。她笑了，低頭把涼了的餛飩夾起來吃了一口。“確實沒有熱的好喫。”他把自己的空碗換到她面前，把她的碗端去廚房重新熱了一遍。微波爐嗡嗡轉的時候，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客廳裏她低頭喫餛飩的側臉。桂花樹的新梢從窗外探進來一個影子，落在她肩膀上，像是那棵樹也在陪着她喫這頓已經涼過又熱了一遍的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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