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八、房客

八、房客

鹿鳴居在接下來的一年裏一共接待了十一個客人。每一個都在留言簿上寫了東西。最短的是“謝謝”，和宋姐當年寫的一樣，只在後面加了一行小字“沒有任何補充”——於甄鹿認得那個字體，是顧醫生。最長的是一個來出差迷路的公務員寫的長篇散文，篇幅居然比於甄鹿所有發表過的文章都長，字跡工整到像是在填一份永遠不需要上交的表格——他說是下班後坐在客房的書桌前寫的，旁邊放着筆記本和一杯冷掉的桂花茶，寫完之後發現茶已經涼透。結尾是“沒想到我迷路了才找到自己的定位”。公務員走之前把手機地圖上的定位從收藏夾裏刪了，說下次還要迷路。於甄鹿覺得這個邏輯像《莊子》，不像公務員。鹿夢魚說可能公務員白天上班寫材料太久了，晚上在這裏把這些年憋着不能用的修辭全都補回來了。

宋姐來了第三次。她女兒已經上小學了，這次帶來了一個自己種的盆栽——是一盆很小的綠蘿，扡插苗，裝在礦泉水瓶剪成的花盆裏。她把盆栽放在老房子客廳窗臺上，和那盆已經有四十二片葉子的老綠蘿隔了一拳的距離。“這是從你送我的那盆上剪切來的，”她女兒說，“媽媽說它的外婆在這裏。”鹿夢魚蹲下來，幫她把礦泉水瓶扶正，“四十二片加你這一盆。三代了。”於甄鹿站在門外聽着她們的對話，沒有插話。他後來用稿費給那盆小綠蘿買了個陶瓷花盆，白底藍邊，和裝過外婆桂花蜜的罐子一個顏色。換盆的時候他在盆底放了一顆極小的鵝卵石，是從院子石桌下面撿的——外婆當年鋪石桌底座時嵌進去的石子之一，被雨衝露出來，洗乾淨之後光滑得像一顆沒有經過打磨的珍珠。

孟工又來過一次。但他沒住——只是來把上次沒讀完的那半本《基因工程原理》拿回去。他說上次把書留在這裏，總覺得自己欠鹿鳴居一點甚麼，拖了這麼久纔來取是因爲“不好意思空手來”。他這次帶了自己在家做的醬牛肉，裝在保鮮盒裏，說老伴切的，薄得透光。他把醬牛肉放進廚房冰箱的時候，看見冰箱裏還有幾盒鹿夢魚外婆留下的薺菜餛飩，頓了頓，說“我也想要一個這樣的冰箱”。於甄鹿說“冰箱是鹿夢魚的，餛飩是外婆的，醬牛肉是你的——各佔一層”。孟工就笑了，從口袋裏摸出那本《基因工程原理》，把夾在裏面的便籤抽出來看了一眼，又夾回去。走的時候他沒說多餘的話，只是說那本《基因工程原理》的第二版他可能還讀不成——因爲下一輪化療排期快到了。於甄鹿說“沒關係，書在鹿鳴居一直留着，讀不讀它都在”。孟工點了點頭，把書收進包裏的時候，於甄鹿看見他順手把便籤挪到了第七章和第八章之間的空白頁，不再是夾在讀過的最後一頁，而是夾在還沒讀到的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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