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離京
離京
正月十六,卯時。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邊只泛了一線灰濛濛的青光,像是有人在墨藍的緞子上用最細的銀線繡了一道滾邊。崇文門內街上還黑着,但路兩側早點鋪子的燈籠已經亮了——炸油條的油鍋開始冒煙,豆腐腦攤子上的大銅鍋咕嘟咕嘟冒着白氣,蒸籠一掀,包子的肉香順着風灌了半條街。
蕭景曜牽着馬,站在自家府邸門口,眯着眼睛看門上那兩盞還沒熄的燈籠。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凝成一團霧,轉瞬就散了。馬背上搭着簡單的行裝——兩個褡褳,一個水囊,一個油布裹的包袱。隨行的只有趙瑾和十二個親兵,都是跟他最久的人。親兵們在巷口列好了隊,沒人說話,只有馬匹偶爾刨一下蹄子,蹄鐵在青石板上敲出一聲脆響。
他翻身上馬。動作很輕,沒有蹬鐙的金屬碰撞聲,只有衣袍掃過馬鞍的細碎沙沙。狐皮帽戴得很正,帽檐壓在眉骨上方,遮住了半張臉。鴉青色的騎裝外罩了一件玄色大氅,領口的灰鼠毛被風吹得輕輕顫動。他左手控着繮繩,右手垂在身側,袖口露出一小截黑繩——那條編了三股的手鍊,毛了邊,褪了色,快要斷了,但還在。
從府門口到崇文門,一盞茶的路程。蕭景曜沒有回頭。他騎在馬上,背脊挺得筆直,沒有看自己住了十年的那座空蕩蕩的皇子府最後一眼。府門口的石獅子被雪糊了半張臉,正堂裏那盆文竹大概已經枯死了,書房裏被他踹翻的青瓷花瓶還碎在地上沒人掃。值錢的擺件,他一樣都沒帶。枕頭下的假路引早就過期了,他也沒換新的。上次跑路沒跑成,這次是真的要走,反而不需要準備甚麼了。
出城門的時候,守城的校尉認出了他。還是那個臉上有道舊刀疤的漢子,就是兩個月前把他在北城門攔下來的那個人。校尉抱拳行禮,猶豫了一下,從懷裏掏出一個酒囊,雙手遞上去。
“殿下,天冷。末將自己釀的米酒,不好喝,但暖身子。”
蕭景曜低頭看着他。那個校尉站在城門洞裏,身上披着霜,眉毛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他伸手接過酒囊,拔開塞子喝了一口——確實不好喝,又澀又烈,嗆得他咳了一聲。他把酒囊遞回去。
“你叫甚麼?”
“末將周成。”
“周成。”蕭景曜把這兩個字嚼了一下,像是在記一個值得記住的名字。然後雙腿輕夾馬腹,棗紅馬甩了甩鬃毛往前走。走了幾步,他回過頭,朝那個還站在城門洞裏抱拳的校尉喊了一句——
“酒釀得不錯。下次路過還喝你的。”
校尉愣了一瞬,然後咧開嘴笑了。煙囪裏冒出的炊煙從城門樓子上斜斜地飄過來,和遠處早點鋪子的蒸汽混在一起,白茫茫的一片。蕭景曜打馬出城,馬蹄踏過護城河上的石橋,橋面上的冰碴在蹄鐵下咯吱作響。
走到城外第一個岔路口的時候,他勒停了馬。棗紅馬噴着白氣,在原地轉了小半個圈。他回過頭,看了一眼京城。城牆在晨光裏泛着冷冷的青灰色,崇文門的城樓飛檐翹角,檐角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叮噹噹響。積雪堆在雉堞上,一片白,被初升的太陽一照,晃得人眼疼。牆根底下有早起的流民在撿柴火,護城河的冰面上有幾個孩子在溜冰,遠處的鐘鼓樓傳來了卯時三刻的鐘聲——當、當、當,拖得悠長。這座城他住了十年。在這座城裏他活成了一個笑話,也在這座城裏他第一次在戶部正堂上被人說“做得好”。他看着城牆,沒有說話。
“走吧。”他收回目光,抖了一下繮繩,“天黑之前要過居庸關。”
趙瑾驅馬跟上來。他騎在黃驃馬上,側頭看了一眼蕭景曜的臉。蕭景曜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繃着,不是忍着,是空的。趙瑾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說,只是驅馬靠得更近了一些。
馬隊沿着官道向北走去。十二匹馬的蹄聲在雪地上踏出一串沉悶的悶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終於被風聲蓋住了。
城樓上,沈時淵站在箭窗後面。
這座城樓不是出城必經的崇文門,也不是直通北境官道的安定門。它偏在東城牆的角樓上,不在任何一條官道的正上方,正常人不會從這裏出城。但站在這裏,往北看,能看見整條出城官道的全景——從城門到岔路口,到那片枯楊樹林,再一直延伸進灰濛濛的天際線。
他在這裏站了多久,沒人知道。他背對着樓梯口,青袍的下襬被城樓穿堂風吹得輕輕飄蕩。竹簪束髮,束得一絲不茍。右手垂在身側,左手握着一樣東西——紗燈還沒熄,照在他手上,能看見那是一枚穿着黑繩的半枚銅錢。拇指在斷口的邊緣慢慢摩挲,一圈一圈,跟這十五年來每一次一樣。
他看見馬隊在城門口停下。看見蕭景曜接過城門校尉遞來的酒囊,喝了一口,嗆了一下。看見他回頭朝校尉喊了一句甚麼。看見他在官道岔路口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城牆。晨光照在積雪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隔着那麼遠,他看不清蕭景曜臉上的表情。但他能看見那個人騎在馬上的背影——腰桿筆直,繮繩握得很穩,狐皮帽的帽檐被風吹得微微翹起,跟十五年前那個趴在禁軍校尉馬背上回頭喊“阿兄”的孩子一模一樣。
他攥着銅錢的手指收緊了。指節發白。
馬隊繼續往前走。十二匹馬排成一線,沿着官道往北,穿過那片枯楊樹林。樹枝光禿禿的,在晨風裏輕輕搖晃。馬蹄踩在雪地上,揚起一陣細細的雪霧,被風吹散了。人影越來越小,從拇指大變成指尖大,從指尖大變成針尖大。然後最後一匹馬也看不見了。官道上只剩下空蕩蕩的雪地和兩行淺淺的馬蹄印。
沈時淵站在那裏,沒有動。他把銅錢攥在手心裏,攥得斷口硌進掌心。風從箭窗灌進來,吹得他的頭髮散了一縷。那縷頭髮在額前晃了晃,他沒有擡手去攏。他在心裏說了一句話。銅錢。薊州。你當年就是從那邊逃出來的。現在你又回去了。帶着兵部勘合,帶着十二個親兵,帶着在戶部打出來的名聲。你不再是那個被人從薊州押進京城的七歲孩子了。十五年前他從那邊逃出來。十五年後他往那邊走回去。路是同一條路。人是同一個人。但他不知道他回去之後會遇見甚麼。
過了很久,久到城樓上的風停了又起,起了又停,久到紗燈裏的蠟燭燒到了底,燈焰跳了最後一下然後熄滅,他才把銅錢收回懷裏,貼肉藏好。然後他轉身,走下城樓。
樓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靴底踩在木梯上,一步一聲,很慢。守城的衛士在樓梯口站得筆直,見他下來,抱拳行禮。他點了點頭,從偏門走出去。衛衡等在城牆根下,牽着兩匹馬。他看見沈時淵走出來,迎上前去。
“大人,回府嗎?”
沈時淵接過繮繩。他翻身上馬的動作跟平時一樣利落,只是左手在鞍橋上按了一下才認上鐙——衛衡注意到了這個細節,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甚麼。
“去戶部。”沈時淵說。他雙腿輕夾馬腹,青驄馬甩了甩鬃毛,往城內走去。衛衡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策馬穿過還沒熱鬧起來的街巷,朝戶部衙門方向走去。經過崇文門的時候,沈時淵的馬速慢了一瞬——也許是因爲街上正好有一隊運柴的牛車擋了路,也許不是。
顧書寧沒有去城樓。那天早上她照常在卯時三刻到了書房,磨好墨,鋪好紙,把待批的公文按日期排好放在案頭左手邊。她在書房的窗口站了片刻,往北邊看了一眼。天色灰濛濛的,看不見官道,也看不見城樓。但她知道有人正站在某個高處目送一隊人馬往北走,也知道那隊人馬裏有一個人的手腕上繫着一條快要斷了的黑繩手鍊。
她沒有往城外去送。不是不想。是她在這個故事裏沒有送人的身份。她只是一個侍墨。但她在當天的記錄裏寫了一筆:
“正月十六,殿下離京赴薊州。大人登城樓,目送至不見方歸。午後至戶部,批閱如常。”
寫完這行字,她把筆擱下。窗外有馬蹄聲經過——大概是東市往來的商販。她側耳聽了一下,馬蹄聲漸遠。然後她繼續磨墨。墨錠在硯臺上轉了一圈又一圈,黑色的墨汁從硯臺的凹槽裏緩緩溢出來,在燈光下泛着溼潤的微光。她想,他去了薊州。十五年前那半枚銅錢砸開的地方,那個孩子從禁軍手裏接過他的馬的地方,他們被風吹散的岔路口,就在薊州附近。現在他又回去了。他們還會再見面嗎?應該會的。他不是說“我不廢棋”嗎。但他下的這盤棋,到底是棋,還是別的甚麼——她不敢替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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