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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補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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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給

蕭景曜在薊州大營待了一個月之後,終於理解了沈時淵爲甚麼要讓他來“收拾爛賬”。

趙崇海留下的窟窿比他在戶部查賬時看到的數字更大、更臭、更觸目驚心。賬面上的數字是死的——糧草差價、空餉名冊、軍械損耗,寫在紙上不過是幾行墨字。但薊州大營的窟窿是活的。它長在士兵碗裏的稀粥裏,黏在弓弦上的裂痕裏,凍在哨兵腳上那雙露出腳趾的破靴子裏。

他到任第三天就開始清賬。職方司郎中管的是軍情輿圖烽燧斥候,但他從戶部帶來的習慣改不掉——看甚麼都先看賬。他把薊州大營過去三年的糧草、軍械、被服、撫卹、馬料賬目全部調出來,堆在職方司值房的地上,一捆一捆地解,一本一本地翻。趙瑾蹲在旁邊幫他分類,兩個人從早翻到晚,值房裏的炭盆滅了又添,添了又滅。翻到第五天,他把賬本往地上一摔。

“比戶部的賬還爛。”

薊州大營在冊兵員四萬二千人。按朝廷定額,每年應撥糧草十二萬石、軍餉二十六萬兩、軍械補充弓三千張箭十五萬支火器若干、被服冬夏各一套。但趙崇海在任五年,實際撥付到營的數目連定額的六成都不到。糧倉裏的存糧,賬面寫着一萬二千石,實際稱了稱,不到八千。其中還有至少兩千石是前年的陳糧,發了黴,長了蟲,炊事營的伙頭兵用篩子篩三遍才能下鍋。軍械庫裏堆放的火器,賬面寫着完好可用者一千二百杆,實際能打響的不到四百杆。剩下的要麼火繩受潮,要麼銃管鏽蝕,要麼根本就是空筒——木頭削成火銃的形狀,外面刷一層黑漆,不拿起來拆開看根本分辨不出。

最狠的是撫卹金。陣亡將士家屬每人應領二十兩撫卹,實際發到手裏的只有八兩。中間那十二兩去了哪裏,賬面上沒有記錄,但蕭景曜在薊州待了一個月,已經能聞出味道了——那十二兩,一半進了趙崇海的私庫,一半被層層經手的吏員分吃了。糧秣官喫三成,軍械官喫兩成,撫卹官喫一成,剩下的孝敬總督衙門。

他把這些爛賬整理成一本清冊,然後開始寫信。

第一封寫給兵部武庫司,催軍械。第二封寫給戶部糧料司,催糧草。第三封寫給太僕寺,催馬料。第四封寫給兵部職方司——他自己的頂頭上司——催輿圖、烽燧用的火油、斥候配發的指南針和千里鏡。每一封都寫得公事公辦,措辭剋制,引用定例如數家珍,後面附了他自己整理的缺額清單。寫完一封就用火漆封口,蓋上兵部職方司郎中的關防,交給驛傳。

信發出去之後,石沉大海。

第一批發出去的信有十七封,回來的批文只有三封。三封都是“已悉,候核”,翻譯成大白話就是“知道了,等着”。他等了大半個月,甚麼都沒等來。驛站那邊他派人去盯過——驛丞說信確實是送到了,送到之後就放在收文衙門的值房裏,沒有人去拿。他去信問兵部武庫司的郎中,對方回了一封客客氣氣的信,說薊州今年的軍械額度已經在去年撥付過了,今年只能等下一批。他翻出去年撥付記錄一看——去年的軍械只到了三成,剩下的七成在賬面上被登記爲“已撥付”,實際上根本沒出庫。

他拿着那封回信在值房裏走了好幾個來回,氣得灌了兩碗涼茶,最後還是甚麼都沒說,把信折起來塞進抽屜裏。他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趙崇海雖然死了,他的舊部還在。兵部、戶部、太僕寺裏那些當年跟趙崇海通過氣的人還沒清乾淨。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卡薊州的補給——薊州是邊境重鎮,補給斷了出了事誰都兜不住——但他們可以使勁拖。拖一天,薊州的兵就多餓一天。拖一個月,蕭景曜在薊州的日子就多難過一個月。他們就是要讓他在薊州待不下去。待不下去,自己滾回京城,或者死在邊境上。哪種結果他們都樂見其成。

春分過後,蕭景曜又寫了兩封信。這次措辭不再剋制了——他在信裏直接點了武庫司和糧料司的名,說若再不撥付,他將以兵部職方司郎中身份直接上疏。然後他頓了頓筆,把“上疏”兩個字塗掉,改成了“直接給沈時淵寫信”。他把塗改過的信紙舉起來對着光看了看,然後揉成一團,丟進了炭盆裏。火苗竄起來,把紙團捲成灰燼。

他重新鋪了一張紙。這一次他沒有寫擡頭。沒有“某某大人鈞鑒”,沒有“職方司郎中蕭景曜謹呈”。他只寫了幾行字——薊州缺糧數目、缺械清單、缺馬料的具體數字、缺撫卹的陣亡名單。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個位,每一筆賬都在後面註明了原始憑證的編號。最後一行寫了八個字:“薊州告急,請速撥付。”落款只有一個字:“蕭。”他把信封好,交給趙瑾。

“送回京城。不走驛站。派快馬直送。”

“送給誰?”

蕭景曜低頭看着信封,嘴脣抿成一條線。沈時淵。這三個字他在心裏嚼了很久,嚼到最後也不知道是恨還是甚麼別的。他恨這個人。恨他把自己從泥裏挖出來,恨他把自己推到薊州來,恨他在朝會上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地看着自己被人彈劾,恨他甚麼都不說。但他也知道,能打通這些批文的人,滿朝上下只有一個。他恨的就是這個人。他必須求助的也是這個人。

“沈府。”他把信按在趙瑾手裏,“給沈時淵。快。”

三天後,兵部加急公文送到薊州大營。十天後,第一批糧草從宣府調撥到位。半個月後,軍械從保定府庫發運。一個月後,拖欠了兩年的撫卹金悉數補齊。

運糧車到的那天下午,天氣難得晴好。營門外的大路上排起了長隊——獨輪車、騾車、牛車,一輛接一輛,車板上摞着麻袋和木箱。車伕們穿着髒兮兮的皮襖,吆喝着號子把車趕進營門。炊事營的伙頭兵全跑出來了,有人跳上糧車幫着卸貨,有人蹲在麻袋旁邊拿刀劃開一條口子,伸手進去抓了一把米湊近了看,是去年的新米,沒有發黴,沒有摻沙,米粒飽滿圓潤,在陽光下泛着微微的象牙白。那伙頭兵把米放回麻袋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扭頭朝旁邊的人咧嘴笑了。“是好米。”當兵的不容易哭,但那小子笑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蕭景曜也在卸糧的人羣裏。

他脫了棉袍,只穿一件貼身的灰布單衣,袖子捲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條已經曬成小麥色的手臂。兩個月前那雙在戶部握筆的手,現在虎口上全是硬繭,指節粗了一圈,小臂上多了好幾道練刀時留下的淺疤。他扛着一袋米從糧車上跳下來,麻袋落在右肩上,肩胛骨被一百二十斤的重量壓得往下一沉。他悶哼了一聲,掂了掂肩上的麻袋,大步往糧倉方向走去。來回扛了七八趟之後,肩膀上的灰布衣料被麻袋的粗纖維磨破了,滲出一小塊血跡——不是新傷,是上次跑操時磕腫的舊淤青,被麻袋一壓,又破了。趙瑾在旁邊卸軍械箱,看見他肩上的血跡,走過來想替他扛。蕭景曜側身避開,把糧袋往上顛了顛,說了一句“死不了”,繼續走。

周世安站在營門內側,手裏端着那碗永遠喝不完的酒,遠遠地看着蕭景曜扛着糧袋的背影。他那道舊刀疤在午後的陽光裏泛着隱隱的青白色,嘴角掛着一個很難辨認的弧度。趙瑾正巧扛完一箱箭支走回來,從周世安身邊經過時被叫住了。

“七殿下在京城的名聲,我以前聽說過。”周世安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沾着薊州風沙的粗糲,“現在看來,那名聲多半是假的。”

趙瑾停住腳步,把肩上的空箱子放下來。他看着遠處正把糧袋扔進倉門的蕭景曜,看了一會兒。

“是真的。”趙瑾說,“那些名聲是他自己故意傳的。鬥雞走狗是真的,喫喝嫖賭是真的——但那些都是他故意讓人看見的。在這裏的,在他自己人面前的,在他覺得不用再裝的人面前的——這個纔是真的。”

周世安沒有接話。他把酒碗端到嘴邊,喝了一口,目光仍然落在蕭景曜的背影上。那個人此刻正從糧倉裏走出來,肩上沒了麻袋,走路的樣子比剛纔輕鬆了很多。他一邊走一邊跟旁邊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新兵說着甚麼,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聲從校場那頭飄過來,隔着整片曬着穀物的黃土地,被風颳得斷斷續續的。

“這小子,”周世安把酒碗往地上一擱,“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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