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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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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談

巡邊回來的第三天晚上,周世安把蕭景曜叫到了總兵府的後院。

總兵府的後院不大,幾棵歪脖子棗樹,一張石桌,兩個石墩。石桌上放着一罈酒,兩隻粗陶碗,碗沿各缺了一個小口——是被同一塊石頭磕的,正好配成一對。周世安坐在其中一個石墩上,已經把酒罈開了封,正往碗裏倒。秋夜的月光從棗樹的枯枝間漏下來,照在酒碗裏,酒面上晃着一小片碎銀子似的光。他看見蕭景曜進來,朝對面的石墩努了努下巴。

“坐。”

蕭景曜坐下,端起酒碗聞了聞。不是薊州的高粱酒——比高粱酒更烈,帶着一股煙熏火燎的焦香味。他抿了一口,辣得眉頭皺成一團。“這是甚麼?”

“遼東的燒刀子。”周世安端起自己那碗灌了一口,面不改色,“我在遼東當了八年兵,喝慣了。沈時淵說這酒像馬尿——他喝了一口就再也沒碰過。”

蕭景曜端着酒碗的手頓了一下。他來這裏快一年了,從來沒有在周世安嘴裏聽到過沈時淵的名字——不是周世安不提,是他自己從來不問。每次周世安說“京城來信了”或者“沈大人那邊有安排”,他都只是嗯一聲,然後把話題轉到糧草和操練上。但今晚周世安是特意叫他來喝酒的,而且第一句話就提到了沈時淵。他知道這頓酒不是白喝的。

周世安沒有看他,端着酒碗望着院子角落裏那幾棵光禿禿的棗樹。棗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枯葉在夜風裏瑟瑟地抖。“你來了快一年了。這一年你練刀,清賬,巡邊,打仗,從來沒問過我關於沈時淵的事。”

“沒甚麼好問的。”

“爲甚麼?”

蕭景曜低頭喝酒,酒碗遮住了半張臉。“他是他,我是我。他把我調到薊州來,我來了。讓我清賬練兵,我做了。至於他是甚麼人——跟我沒關係。”

“嘴挺硬。”周世安放下酒碗,看了他一眼,“眼不硬。”

蕭景曜沒說話。周世安也不催。他把兩個人的碗都加滿,自己先灌了小半碗,然後靠在石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酒漬。那道舊刀疤在月光下泛着隱隱的青白色,被酒氣一蒸,比平時看起來柔和了些。

“我認識沈時淵十七年了。”周世安說,“當年他在幽州當推官,我在遼東當參將。他在地方上查了一樁軍屯私賣的案子,牽連到遼東一個指揮使。那個指揮使是當時遼東總兵的小舅子。總兵派人來威脅他,說再查下去就別想活着離開幽州。”他又灌了一口酒,“你知道他是怎麼做的?”

蕭景曜搖頭。

“他把那樁案子的所有證據抄了三份,一份送都察院,一份送兵部,一份寄給我——他知道我在遼東跟那個總兵不對付,把證據交到我手裏,等於給了我一把刀。然後他自己一個人坐在幽州府衙的大堂上,等那個總兵派人來殺他。等了一夜。沒人來——因爲那個總兵收到風聲,知道證據已經不在他手裏了。殺他也沒用。”周世安把酒碗擱在石桌上,“那年他十九歲。”

蕭景曜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十九歲。他在心裏算了一下——自己十九歲的時候在幹甚麼。在鬥雞場裏砸茶碗罵廢物,在東市賭坊裏輸銀子,在茶樓裏翻春宮圖被攤主瞪眼。而沈時淵十九歲的時候,已經敢一個人坐在幽州府衙的大堂上等殺手來殺他,手裏不握刀,握證據。

“後來呢?”

“後來那個指揮使被革職查辦,遼東總兵被降級調離,沈時淵從幽州推官直升兵部主事。那道摺子是我替他遞的——我說這個人留在地方上是大材小用,兵部要的是這種人。”周世安頓了頓,“那一年也是我最後一次見他笑過。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笑,是真的笑。那天我請他去遼東喝燒刀子,他喝了一口說像馬尿,我罵他沒口福。他笑了一下。就那麼一下。我記了十七年。”

蕭景曜低頭看着碗裏的酒。月光在酒面上晃着,那一片碎銀子似的光被他晃得一顫一顫的。他忽然想起沈時淵在戶部正堂上那句“做得好”。他也記了很久。也許以後也會記很多年。周世安繼續說。他的聲音在夜風裏變得比平時更低沉,像是被這罈燒刀子泡軟了些棱角。

“沈時淵這個人,我這輩子沒見過比他更狠的。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能在太和殿上當着滿朝文武的面說‘臣無話’,能把十年的政敵一個一個清算乾淨,能爲了新政把自己推到太子黨的刀口上。但我也沒見過比他更孤獨的。”他擡起眼看着蕭景曜,“你沒見過他一個人在城樓上站着的樣子。站就是一個時辰。不讓任何人靠近。我不知道他在看甚麼,但我覺得他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城樓。蕭景曜端着酒碗的手懸在半空。正月初七,他離京來薊州那天,趙瑾告訴過他——沈時淵在城樓上目送馬隊消失才轉身。他當時沒有在意,以爲那只是趙瑾隨口一提。現在聽周世安說出同樣的話,他忽然覺得那天早上的風又吹回來了。城樓上站着一個瘦削的人,青袍竹簪,手指攥着半枚銅錢,看着他騎馬出了崇文門,沿着官道往北走,穿過枯楊樹林,變成針尖大的一個點,然後在雪地裏消失。

“孤獨是甚麼意思。”蕭景曜問。聲音很低,不像是在問周世安,像是在問自己。

“就是一個人活在自己的棋局裏。”周世安把最後一碗酒倒進嘴裏,“甚麼都算到了,甚麼都安排了,但從來不讓人知道他在想甚麼。你說他圖甚麼——他甚麼都不圖。他只是做他覺得該做的事。做得越久,就越不指望有人能懂。”

蕭景曜把酒碗放在石桌上。碗裏的酒還剩一大半,但他沒有再端起來。他想起沈時淵站在戶部大堂上的樣子。青袍竹簪,瘦削蒼白,骨節分明的手指按在卷宗上,低頭批閱,頭也不擡地說了句“做得好”。想起那個人說“藏拙藏了十五年你不累嗎”時的眼神。當時他只覺得那眼神冷,像一把刀剝了他所有的僞裝。現在他忽然想,那個人認出他的時候,在想甚麼。在十五年前的風雪裏,那個叫他“阿兄”的孩子把半枚銅錢塞進他手裏,說“就算走散了也能拼回來”。十五年後的戶部大堂上,那個孩子站在他面前,已經不認得他了。他是甚麼感覺?他甚麼都沒有說。連“做得好”都是批完卷宗之後補的。他就那樣一個人站在城樓上目送馬隊消失,然後走下城樓,對衛衡說“去戶部”。甚麼都沒流露。甚麼都不說。

蕭景曜忽然覺得心裏有甚麼東西在動。不是恨。他恨過這個人。恨他把自己從泥裏挖出來,恨他把自己丟到薊州來喫沙子吹白毛風,恨他在朝會上坐在旁邊一言不發,恨他甚麼都不說。但現在那個恨像一塊被攥了太久的冰,在掌心裏慢慢化開,化出來的不是怒氣,是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他把剩下的半碗酒一飲而盡。酒很辣,辣得他眼眶發酸,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疼。他把空碗擱在石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周總兵,”他說,“北境入冬之後敵騎還會再來嗎。”

周世安看了他一眼。這個話題轉得生硬,生硬得像一刀劈在棗樹幹上。但他沒有戳破。他拿起酒罈給兩個人各倒了一碗,然後端起自己那碗灌了一口。

“會。”他說,“每年冬天都來。今年薊州糧草足,兵練得好,來多少都讓他們回不去。”

他們聊了半宿的軍務——烽燧的修繕進度,新兵的刀法訓練,黑松林屯堡的寨牆加固。誰也沒有再提沈時淵。但蕭景曜回營房的時候,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擡頭看了一眼南邊的天空。南邊是京城的方向。夜幕沉沉,看不見任何燈火,只有燕山上的積雪在月亮下泛着隱隱的白光。他把手伸進領口,摸到那半枚銅錢。銅錢被體溫捂得溫熱,斷口的邊緣在他的拇指下光滑而鋒利。他在心裏說了一句沒有聲音的話。你到底在看甚麼。是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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