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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深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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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

永樂二十三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立冬不過十日,燕山就已經被大雪封了山口。薊州大營的校場上積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沒到腳踝,早晨出操的時候寒風裹着冰碴往臉上打。周世安把早操的時間往後推了半個時辰,不是體恤士兵,是怕人在跑操的時候把肺凍壞了。

大雪封山之後,補給線斷了。往年冬天也斷,但從沒有斷過這麼久。從十一月上旬開始,官道上就不見運糧車的影子。先是騾車道被雪埋了,然後是大車道,最後連河道都凍成了鐵板一塊,冰面上別說走船,連人在上面站久了靴底都會凍粘在冰上。蕭景曜派人沿着補給線往南探了三次,第一次回來說官道積雪齊腰深,第二次回來說宣府那邊也在封山,第三次回來的人自己凍掉了一根手指。他把那人的手裹在自己的大氅裏暖了好一會兒,然後對趙瑾說,把糧倉裏的存糧按人頭重新算一遍。

算出來的數字不樂觀。大營裏四萬多張嘴,加上隨軍民夫和匠人,每天光是雜糧就要喫掉近百石。糧倉裏的存糧如果按正常配給,能撐大半個月。但補給線不知道甚麼時候能通。蕭景曜下令減配。不是每個人都減——他把減配的命令下到了軍官層,從總兵府到把總,每人每日口糧減三分之一,省下來的糧食留給傷兵和新兵。周世安看到那份減配單的時候沒有說甚麼,只是在上面簽了字,然後把他自己那壇藏了三年的燒刀子交給了伙頭兵,讓他們拿去給傷兵擦傷口、暖身子。

蕭景曜自己也在減配。趙瑾給他端來的雜糧粥越來越稀,從能立住筷子到能照見人影,有一天晚上乾脆就只有一碗小米湯,碗底沉着幾粒米,晃一晃就散了。他把米湯喝完,拿餅子在碗裏擦了一圈,把擦下來的米糊舔乾淨。餅子也是減配的——雜麪餅子從兩張減到一張,從巴掌大縮到雞蛋大,掰開來裏面摻了麩皮和草籽,嚼起來粗糲硌牙。

他把自己的口糧分給了傷兵營。第一次是路過傷兵營的時候,看見一個斷了腿的年輕士兵啃着一塊發了黴的幹餅子,他把自己的雜麪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那人手裏。那士兵認得他,不敢接。他說,喫。然後轉身走了。第二次是趙瑾告訴他,傷兵營裏有個從石頭口調過來的哨兵,凍掉了一隻耳朵和四根腳趾,躺在牀上燒得滾燙,嘴裏還在喊“別讓敵人過來”。他把自己的晚飯——一碗雜糧粥和半塊餅子——放在那人牀邊,對醫兵說,就說伙房多做的。第三次,趙瑾開始從伙房多端一碗粥回來,放在蕭景曜桌上。蕭景曜看看那碗粥,又看看趙瑾。趙瑾沒說話,只是在旁邊站得筆直。蕭景曜把那碗粥也端去了傷兵營。

半個月下來,他人瘦了一圈。本來就瘦,現在顴骨更突出了,下頜線從耳根到下巴像刀削出來的一樣。皮甲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腰帶往裏多收了一個釦眼,袖管裏灌風的時候布面貼在胳膊上能看出骨頭的形狀。他走路還是很快,步子還是穩,但上馬的時候偶爾需要多踩一下蹬,那一下很短,短到只有趙瑾注意到。周世安有一天在總兵府門口碰見他,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瘦得像把刀。”

蕭景曜笑了一聲。“刀快就行。”

十二月初三,他在校場上站了一整天。

那天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白毛風從燕山缺口灌進來,裹着沙土和碎冰碴打在臉上像被一把粗砂紙反覆打磨。校場上的土凍成了鐵板,馬蹄踩上去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蕭景曜天不亮就起來了,帶着人把各哨所送來的冬防報告全部複覈了一遍,然後挨個哨所跑——黑松林、石頭口、白狼堡,每個哨所都要確認烽燧的柴火備足了沒有,值夜輪崗是不是從三班倒改成了兩班倒以防有人在極寒天裏凍僵在哨位上。回到大營的時候已經是酉時,天全黑了。他翻身下馬,把繮繩扔給趙瑾,快步走進營房。

然後他停住了。

他站在營房門口,一隻手撐着門框,另一隻手按在膝蓋上。頭痛了一整天,他一直以爲是風吹的。現在不吹風了,頭反而更疼了,太陽xue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眼眶裏像被人塞了兩塊燒熱的石頭。他的手指用力按在門框上,指節發白,肩膀在發抖。趙瑾栓好馬從後面跟進來,看見他站在門口不動,以爲是門檻絆了腳。

“殿下?”

蕭景曜沒有回頭。他直起腰,走進營房,在鋪沿上坐下來。他解下大氅扔在一邊,伸手去拿桌上的水壺。手伸到一半,手指忽然抖了一下,水壺沒拿穩,掉在桌上,壺嘴裏的涼水灑了一桌。他用另一隻手按住那隻發抖的手,用力按在桌面上,拇指掐進虎口。然後他很慢很慢地把手收回來。

“把燭火點上。”他說。

“殿下您是不是——”

“點上。”

燭火亮起來的時候,趙瑾看清了他的臉。不是累。不是凍。是燒。兩邊顴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紅,嘴脣卻是灰白的,乾裂的嘴皮上滲着血絲。眼白上佈滿了紅血絲,眼皮半闔着,睫毛被不知是汗還是融化的冰碴打溼了,一綹一綹地粘在一起。趙瑾伸手去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屬下去叫醫兵。”

“不用。”蕭景曜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脣上滲出來的血絲,翻開桌上那份還沒批完的柴火分配單。筆架上的筆凍硬了,他把筆尖放在嘴裏哈了口氣,在硯臺上蘸了一下,墨汁是濃的,但紙面上的手在抖,落筆之前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一瞬。

“殿下。您在發燒。”

“我知道。”蕭景曜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字跡跟平時一樣端端正正,但每個字的橫平豎直都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穩住。“還剩七份沒批。批完再說。”寫了兩行,他的手忽然一陣劇烈顫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筆桿從指縫裏滑出來掉在桌上。他低頭看着那道墨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筆撿起來,蘸墨,繼續寫。

趙瑾沒有走。他站在蕭景曜身後,一手扶着刀柄,另一隻手垂在身側,站得像一棵樹。他的嘴脣抿成一條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您明天再批”,想說“我去燒碗熱湯”,想說“您這樣會死的”。但他看着蕭景曜伏在案上的背影——那根脊樑骨從灰布罩袍下面一節一節地凸出來,瘦得像一把被磨了太久、只剩刀脊的刀,脊樑還是直的。他知道勸不動。

營房外面,白毛風從燕山方向刮過來,把校場上的雪吹得漫天飛舞。燭火在桌上輕輕搖曳,把蕭景曜投在營房土牆上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他把柴火分配單批到第四份的時候,筆在紙上頓住了。不是手抖——是整個人忽然晃了一下,上半身往旁邊歪了一下,然後他猛地坐直,像是被甚麼東西驚醒了一樣,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後繼續寫。

批到第五份的時候,他的呼吸變了。從沉穩的鼻息變成了淺短的喘氣,呼出來的氣在燭火裏凝成一團白霧,嘴脣乾裂得更厲害了,嘴皮上翹起的那塊幹皮被他不小心咬了一下,滲出一顆血珠來。他擡手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一道淡淡的血印。繼續寫。

批完最後一份的時候,他把筆擱在硯臺上,把批好的文書碼整齊放在桌角,用鎮紙壓好。然後他站起來。腿晃了一下,扶住桌沿穩住了。他轉過身想說甚麼,嘴剛張開,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前栽倒。趙瑾搶上一步接住了他。

蕭景曜的臉埋在自己那件灰布罩袍裏,睫毛顫了好幾下才睜開。他的目光渙散了一瞬,然後又聚焦了。他看看趙瑾,又看看自己躺的鋪板,好像在琢磨自己怎麼上來的。然後他閉上眼睛,眉頭皺得很緊,呼吸又沉又急,每一次吸氣都帶着一種細碎的哨音。

趙瑾解下腰間的彎刀靠在鋪沿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把氈毯往上掖了掖。蕭景曜的睫毛在燭火裏投下一小片陰影,手指攥着氈毯的邊緣攥得很緊,嘴脣動了兩下,像是要說話,又像是做夢。趙瑾湊過去,聽見他在說甚麼。不是命令,不是軍務。是胡話。

“別走。”

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趙瑾愣住了。他低頭看着蕭景曜——燒得滿臉通紅,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是在做一個很壞的夢。那張被髮燒燒得乾裂脫皮的嘴脣翕動着,又重複了一遍。

“別走。”

趙瑾不知道該說甚麼。他坐在鋪沿上,看着這個在鷹嘴峽砍了四十多個敵人的年輕人,看着他親手劈死過一個北境騎兵之後蹲在井臺邊洗手洗到皮膚髮紅,看着他把自己的晚飯端去傷兵營三次,看着他在大雪封山半個月裏把自己餓成了一把刀。他喊了誰“別走”?是母妃嗎?是那個把最大塊桂花糕留給他的母妃嗎?還是別的甚麼人——一個他不肯說、不肯提、但每次獨處時眼底都會浮現的沉鬱。趙瑾把氈毯掖好,燭火跳了一下,矮下去一截。營房裏安靜極了,只有白毛風在帳篷外面呼嘯,夾着遠處哨塔上換崗的銅鑼聲——當,一聲,拖得悠長。他輕輕站起來,去燒水。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蕭景曜蜷在氈毯下面,手指不知甚麼時候鬆開了毯子邊緣,但眉頭還是皺得緊緊的。嘴脣又動了一下,這一次的聲音更輕,幾乎是氣聲。趙瑾聽清了兩個字。

“……阿兄。”

他不知道自己認識這兩個字。但他記在了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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