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信
信
密報是在臘月初八傍晚送到沈府的。
送信的驛使是薊州大營的人——不是尋常驛卒,是周世安的親兵,穿着沾滿雪沫的皮襖,眉毛上結着冰碴,馬鞭還攥在手裏沒來得及放下。衛衡把他領進書房的時候,沈時淵正在批閱戶部送來的冬賑清單。他擡頭看了那親兵一眼,目光在對方肩頭薊州大營的徽記上停了一瞬,然後放下筆。
“說。”
親兵單膝跪地,從懷裏掏出一封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密信,雙手呈上。“初三日,七殿下在校場暈倒。軍醫診爲風寒入骨,高燒三日未退。大營缺藥,周總兵命末將六百里加急來報。”
沈時淵接過密信,拆油布的動作跟拆每一封密報時一樣穩——手指捏住油布的一角,均勻用力,沒有撕破任何一個邊角。他展開信紙,低頭看。周世安的字跡潦草而急促,跟他平時寫軍報時的沉穩截然不同。信上只有幾行字:蕭景曜十二月初三在校場暈倒,高燒反覆,軍中退燒藥已告罄,醫兵束手無策。大雪封山,薊州本地藥鋪的藥材也在十一月被搶購一空。蕭景曜本人不讓往京城報——“他說死不了,讓我不要大驚小怪。但我覺得你需要知道。”
沈時淵看完信,把它放在案頭。動作很輕,信紙邊緣跟案面接觸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然後他拿起筆,繼續批閱那本冬賑清單。
“知道了。下去歇着。”
親兵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只有這三個字。他看看衛衡,衛衡朝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多問。親兵抱拳退了出去。
衛衡站在門口沒有走。他跟了沈時淵十幾年,比任何人都更會讀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沈時淵批閱的速度沒有變化——左手翻頁,右手執筆,筆尖在紙面上穩穩地移動,每一筆批語都寫得跟平時一樣端楷。但衛衡注意到,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筆尖在硯臺上蘸墨,蘸了兩次——第一次蘸完忘了刮墨,筆尖含墨太飽,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瞬,又把筆放回硯臺上颳了一下。這個動作在別人身上也許不算甚麼。在沈時淵身上,是破綻。
那天晚上,沈時淵沒有回後院。
顧書寧是第二天早上到書房的時候發現的。她卯時三刻推門進去,看見沈時淵坐在案桌前,身上還是昨天那件青色便袍,袍角有在椅子裏久坐壓出的褶皺。面前的公文不是昨晚批的那批——是更早的,從上個月積壓下來的一些不太緊要的文書,被他翻出來重新批閱。桌上的紗燈已經自己熄了,燈罩裏的蠟燭燒得乾乾淨淨,銅座裏積了一小攤凝固的燭淚。
她不知道昨夜發生了甚麼。但她看見沈時淵的臉色比平時更白了,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握筆的右手擱在案上,手指微微攥着,指節發白。他面前的茶一口都沒喝,已經涼透了。
辰時不到,衛衡從外面快步走進來。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沈時淵沒有擡頭,只是說了一個字。
“說。”
“太醫署那邊已經知會過了。王太醫在太醫院待了二十年,嘴很嚴。藥材從兵部藥庫調,清單已經擬好了——退燒的柴胡、黃芩、生石膏,補氣的參須、黃芪、當歸,治凍瘡的藥膏。足夠一個冬天用的量。馬車半個時辰後到後門。”
沈時淵點了點頭。他從案頭拿起一封已經封好的信,遞給衛衡。
“這封信給周世安。藥材和太醫走兵部驛路,每到一個驛站換馬不換人。三天之內必須到薊州。”
衛衡接過信,猶豫了一下。“大人,太醫院的人問,是給誰看病?”
“薊州大營有士兵染疫。”沈時淵翻開一本新的公文,“防疫如防敵。快去。”
衛衡沒有再多問,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顧書寧在角落裏磨墨,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裏。薊州大營。染疫的士兵。她知道不是士兵——如果是普通士兵,周世安不會六百里加急往沈府送信。沈時淵也不會在書房坐一整夜。她低頭繼續磨墨,沒有問任何問題。但她注意到,沈時淵在說“防疫如防敵”的時候,翻頁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好一會兒。那一頁公文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了淡金,久到第一縷晨光通過窗欞照在硯臺邊緣,他才翻過去。
三天後,藥材和太醫到了薊州大營。
不是三天——是兩天半。太醫在路上吐了兩回,從馬車裏爬出來蹲在雪地裏乾嘔,吐完用雪搓了把臉繼續趕路,說沈大人交代過不許耽擱。雪地裏馬蹄鐵把凍土刨得稀爛,兩匹輪換的快馬跑死了一匹,最後一程是驛丞把自己的坐騎讓出來才接上的。
趙瑾得到消息跑到營門口的時候,正看見一輛兵部驛車停在拒馬外面,車身濺滿了泥漿和雪沫,車廂簾子掀開,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正顫顫巍巍地往下爬。他身後是兩個大木箱——一箱藥材,一箱藥膏和補品。老太醫一邊爬一邊罵罵咧咧:“三天趕到薊州——你們沈大人是想要我這把老骨頭散架!”然後他擡頭看見營門口列隊的士兵,又看看來接他的趙瑾,整了整被顛歪的官帽,聲音忽然正經起來,“病人在哪裏?”
蕭景曜躺在營房的鋪板上,額頭上蓋着一塊已經變溫的溼布巾。他聽見外面有動靜,撐開眼皮。趙瑾領着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走進來。老頭二話不說先按住他的手腕把脈,兩根手指搭在腕脈上停了很久,又翻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後回頭對趙瑾說:“風寒入肺,辛虧年輕底子好,再拖幾天就麻煩了。”蕭景曜燒得腦子發木,盯着那老頭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他穿的是太醫院的官袍。
“誰派你來的?”他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蹭出來的。
老太醫正在開方子,頭也不擡。“沈大人。”
蕭景曜沉默了很久。他躺在鋪板上,偏過頭看着營房角落裏那兩隻木箱。一隻箱子已經打開了,裏面塞滿了藥材——柴胡、黃芩、生石膏、參須,每一包都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上面貼着太醫院的標籤。他認得太醫院的標籤,那個紅印泥蓋的章子做不了假。這些東西從京城到薊州,最快也要四天。他是初五暈倒的。今天才初八。
他在心裏算了一遍時間,然後不說話了。
老太醫開了方子,親自去煎藥。趙瑾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放在蕭景曜鋪邊。蕭景曜掙扎着坐起來,靠在牆上,端着那碗藥看了很久。藥湯黑乎乎的,藥渣濾得很乾淨,散發着濃烈的苦味。他低頭看着碗裏那晃動的黑色液麪上映出來的自己——瘦得顴骨突出,嘴脣乾裂,眼窩陷下去一圈。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碗沿貼到嘴邊,吹了吹熱氣。
“你說他圖甚麼。”
趙瑾站在旁邊。營房外面正在刮白毛風,風聲嗚咽着從帳篷縫隙裏灌進來,把燭火吹得東倒西歪。他看着蕭景曜端着藥碗的手——那隻手在薊州握了半年的刀,虎口上全是硬繭,手指上還殘留着洗不掉的凍瘡舊痕。這隻手現在端着一碗從京城送來的湯藥,碗沿在指尖下微微晃動。
“屬下不知道。但屬下覺得,”他停了一下,“沈大人對您,跟對別人不一樣。”
蕭景曜沒有接話。他把碗沿粘貼嘴脣,仰頭把藥一口一口嚥下去。藥很苦,苦得他眉頭皺成一團,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咽完。但他沒有停,沒有把碗放下。像在喝一碗必須要喝的東西,不是因爲信任,不是因爲感激。是因爲他知道這碗藥是甚麼——是那個人隔着八百里風雪伸過來的一隻手。他不知道那隻手是冷是熱。但他還是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