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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歸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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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京

臘月十五,老皇帝在深夜咳了半碗血。

消息從京城傳到薊州用了三天。不是走兵部驛路——兵部驛路到薊州最快也要四天。是沈時淵的私驛,每到一個驛站換馬不換人,驛使在馬上啃乾糧喝雪水,跑死了兩匹馬,把一封只有三行字的密信送到了周世安手裏。

蕭景曜是被趙瑾從鋪上叫起來的。他的風寒還沒好利索,喝了老太醫留下的湯藥之後退了燒,但人還是虛的,夜裏睡覺裹着兩層氈毯還覺得冷。趙瑾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蜷在鋪板上,睫毛上結了一層薄霜。薊州的臘月能把帳篷裏的水壺凍成冰坨子,他睡覺的時候把大氅蓋在氈毯外面,大氅的皮毛領子上全是呼出來的水汽凝成的白霜。

“殿下。京城急報。”

他睜開眼睛。趙瑾沒有點燈——油燈裏的油在子時過後就凍成了半凝固的膏狀,點不着。月光從帳篷縫隙裏漏進來,照在趙瑾臉上,那個表情他在鷹嘴峽出戰前見過一次。他掀開氈毯坐起來,接過密信。信紙被體溫捂得半化不化,紙面上的字跡是周世安的親筆。他湊到月光底下看,三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陛下病危,儲位將定。速歸。”

他把信紙摺好,放在枕頭底下。然後開始穿靴子。

“甚麼時辰了?”

“丑時三刻。”

“備馬。一刻鐘後出發。”

他穿靴子的動作跟平時一樣利落,只是彎腰的時候多喘了一口氣,風寒還沒好透,肺裏還有痰,喘氣的時候能聽見胸腔裏細細的哨音。他把彎刀掛在腰間,把大氅裹緊,把案上那幾份還沒批完的軍務文書碼整齊放在桌角,用鎮紙壓好。鎮紙下面還壓着一張他昨天寫的條子,是給周世安的——糧倉存糧還能撐二十天,柴火夠用一個月,新兵刀法訓練不要因爲天冷就停。他想了想,又抽出條子在下面加了一句:“藥已服完,燒已退。勿念。”

趙瑾站在門口,看着他把條子壓在鎮紙下面。蕭景曜環顧了一圈營房——那張鋪了他大半年的鋪板,那張被他當書案用的舊木桌,牆上掛着的備用的弓弦和箭壺,窗臺上那盞油燈旁邊放着半塊沒喫完的雜麪餅。這間營房不大,從門口到窗戶走三步,從左邊牆到右邊牆走兩步。但這大半年裏他在這裏清過賬、畫過輿圖、握過刀、發過高燒。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吹滅了窗臺上那盞已經凍住的油燈。

營門外,周世安已經在等着了。他披着一件舊羊皮襖,手裏沒端酒碗——這是蕭景曜第一次在夜裏見到他沒端酒碗。寒風從校場上刮過來,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身後站着十幾個將領和親兵,有人舉着火把,火光在風裏呼啦啦地響。

“馬備好了。路上有三個驛站可以換馬——沈時淵的私驛,憑這塊牌子就行。”他把一枚銅牌塞進蕭景曜手裏。銅牌不大,邊角磨得鋥亮,牌面上刻着一個“沈”字。

蕭景曜低頭看着那枚銅牌。那個“沈”字刻得不深,但筆畫很穩,看得出刻字的人手勁很勻。他把銅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沒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劃痕——大概是被人用刀刃刻的,劃痕邊緣毛糙,跟那個端端正正的“沈”字不是同一個人刻的。

“他甚麼時候給你的?”

“很久以前。”周世安沒有多說,“現在能用上了。”

蕭景曜把銅牌揣進懷裏。趙瑾牽着他的棗紅馬走過來,馬背上搭着簡單的行裝——水囊、乾糧袋、一條備用的氈毯。他自己的黃驃馬跟在後面,馬背上也搭好了行裝。周世安看了一眼蕭景曜上馬的動作——這次沒有在鞍橋上多按,乾淨利落地翻身就上去了。

“殿下。”周世安走到馬前,仰頭看着他,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兩個人聽見,“京城的水比薊州深十倍。您想好了再跳。”

蕭景曜低頭看着這個老將。月光照在周世安臉上,那道舊刀疤從眼角拉到下頜,在夜色裏泛着隱隱的青白色。這個人在薊州教了他大半年——教他握刀,教他帶兵,教他怎麼看輿圖怎麼設伏怎麼在黑松林裏摸黑行軍。他們之間沒有行過師徒禮,但蕭景曜知道,自己這輩子認的第一個師父不是京城裏任何一個大儒,是這個滿臉刀疤、喜歡喝燒刀子的老將。

“我已經跳過一回了。”他說。

周世安刀疤動了一下——那是他在笑。“京城有人等着你跳。你自己知道是誰。”

蕭景曜沒有回答。他攥緊繮繩,雙腿輕夾馬腹,棗紅馬甩了甩鬃毛,踏着凍硬的雪地往南走去。趙瑾帶着四個親兵跟在後面。馬蹄聲在夜色裏沉悶地響了一陣,漸漸被風聲蓋住了。周世安站在營門口,直到那幾騎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雪霧裏,才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對旁邊的親兵說了句:“去把殿下桌上那份文書拿來——他批完了,該發了。”

從薊州到京城,八百多里路,蕭景曜走了不到三天。

第一天還能在驛站換馬,第二天開始雪越下越大,官道上的積雪沒過了馬膝。驛站之間的間距是六十里,平時快馬一個多時辰就能到,現在要跑將近三個時辰。趙瑾提議在驛站歇一晚等雪小些再走,蕭景曜說不。他把水囊裏的水倒掉一半,換成驛站伙房裏滾燙的薑湯,仰頭灌了兩口,把水囊扔給趙瑾,翻身上馬繼續趕。

第三天凌晨,他們進入了順天府地界。雪停了,天邊露出一線灰濛濛的晨光。官道兩旁的村莊還在沉睡,煙囪裏還沒有炊煙,只有幾條野狗在路邊瑟縮着,看見馬隊過來夾着尾巴跑了。蕭景曜在馬上喫完了最後一塊乾糧——乾糧凍得硬邦邦的,他用牙齒咬下一小塊含在嘴裏等它慢慢化軟。乾糧沒甚麼味道,只有麩皮的粗糲感和一點鹽味。

他腦子裏過着所有可能。太子在京城經營了二十多年,六部裏有一半是他的人,禁軍裏三個統領全是他換上去的。三皇子遠在太原,但他在京城的眼線比東宮的馬蜂還多,晉王府的私兵據說已經擴充到了三千。五皇子是個病秧子,但他母妃是皇貴妃,在宮裏說得上話,前朝也有幾個老臣願意爲他出頭。這趟回去,太子的刀會最先砍向他——他是皇后嫡出的七皇子,趙崇海案是他查的,太子黨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三皇子會拉攏他,拉攏不了就會想除掉他。五皇子那邊態度不明——也許想結盟,也許想坐山觀虎鬥。但不管誰怎麼想,他都是靶子。

沈時淵是敵是友,他至今分不清。那個人把他從戶部調到薊州,逼他查邊餉案,讓他在校場上跑操,在鷹嘴峽第一次上陣。那個人的私驛三天就把密信從京城送到了薊州。那個人給了他一塊銅牌,讓他能在回京的路上每一個驛站換到快馬。那個人派太醫和藥材從京城趕到薊州,跑死了一匹馬。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甚麼都不說——連“安”字都不回。這個人到底是把他當棋子,還是當別的甚麼,他說不清。但他知道他必須回去。

他把手伸進領口,摸到那半枚銅錢。銅錢被體溫捂得溫熱,斷口的邊緣在指腹下光滑而鋒利。馬背顛簸,他攥着銅錢的手指隨着馬步一鬆一緊。他忘了這枚銅錢是怎麼來的——只記得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有人在雪地裏把它塞進他手裏,說了一半留一半,就算走散了也能拼回來。他不記得那個人的臉了,但每次攥着這枚銅錢,他都會莫名其妙地安定下來。他把銅錢貼在胸口上,心跳隔着銅錢硌在掌心裏,一跳一跳的。

天邊越來越亮。遠處的地平在線,京城城牆的輪廓已經從灰濛濛的晨霧裏浮現出來。崇文門的城樓飛檐翹角,檐角的銅鈴在晨風裏輕輕搖晃。城牆上積着雪,被初升的太陽一照,晃得人眼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了目光。

銅錢還在。他也在。京城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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