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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宮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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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變(上)

臘月十八,子時三刻,大行皇帝駕崩。

消息從乾清宮傳出來的時候,京城正在下雪。不是那種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是細密綿針一樣的雪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屋頂上不停地撒鹽。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雪夜裏泛着冷冷的青光,十二座宮門的燈籠在風裏搖晃,把守門禁軍的影子投在硃紅宮牆上,忽長忽短。

太子在乾清宮偏殿守了三天,皇帝嚥氣的時候他就跪在屏風外面。太監會同內閣首輔捧出遺詔的時候,太子站起身,沒有看遺詔,而是看了身旁那個禁軍統領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所有站在偏殿裏的人都看見了。內閣首輔張了張嘴,還沒念出遺詔上的第一個字,太子已經轉身走出了偏殿。

他沒有去靈堂。他去了奉天殿。

奉天殿是舉行大典的正殿,殿前廣場能容下三千人。太子站在丹陛上,身後的殿門敞開着,裏面黑洞洞的,沒有點燈。他穿着一身素白喪服,外面罩了一件明黃色的盤龍馬甲——那是隻有皇帝能穿的顏色。他站在那裏,看着午門方向。風雪從廣場上刮過來,吹得他喪服的下襬獵獵作響。

丑時一刻,午門城樓上燃起了三堆狼煙。狼煙是禁軍發的——不是尋常的平安煙,是黑色的狼糞煙,煙柱筆直地升上夜空,在雪幕裏格外刺目。那是信號。太子在禁軍裏安插的人看到狼煙,同時動手。西華門、東華門、玄武門,三座宮門在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內被太子的人控制。守門的禁軍沒有抵抗——不是被打敗了,是根本沒有打。他們的統領在半個時辰前剛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今夜宮門換防,原崗撤崗,新崗未到。一切聽太子調遣。”信是僞造的,但守門的禁軍不知道。他們只知道上峯有令,換防延遲,暫歸東宮節制。

丑時三刻,太子的人封鎖了所有出宮的路。宮門落了鎖,鑰匙被收走。乾清宮外面跪了一地的太監和宮女,沒有人敢擡頭。幾個老臣被堵在文華殿裏出不去,有人試圖從側門溜走,被太子的人攔了回來。太子站在奉天殿前,望着乾清宮的方向,說了一句話。

“請諸位大人今夜安歇。明日一早,自有分曉。”

他說的“分曉”,是遺詔。遺詔還在內閣首輔手裏,內閣首輔還被困在乾清宮偏殿裏。太子沒有去搶遺詔——他不急。只要宮門在他手裏,只要禁軍在他手裏,遺詔上的字是甚麼都不重要。他可以改。他已經讓人在偏殿裏備好了筆墨。

但他漏算了一個人。

沈時淵不在宮裏。

臘月十八下午,老皇帝還沒嚥氣的時候,沈時淵就從兵部衙門直接回了沈府。他沒有去乾清宮守夜,沒有去內閣議事,甚至沒有穿官袍。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便袍,坐在書房裏批閱積壓的公文,面色如常。衛衡進出三次,每次都帶來最新的消息——“陛下脈象微弱,太醫說就在今晚”“東宮那邊有動靜,太子在調人”。沈時淵聽完,點了點頭,繼續批閱。

沒有人知道他提前布了多久。早在十一月老皇帝第一次昏迷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調動兵力。不是大批調動——大批調動會被太子察覺。他用的是“換防”的名義。將駐紮在通州的一營步兵與京城南苑大營的駐軍輪換,從密雲衛調了兩百名弓箭手進京“參加冬至大閱”,從薊州大營抽調了周世安麾下最精銳的五十名斥候“回京述職”。這些人不是同時到的,也不是同一個衙門調的。他們零零散散地進入京城,分散在幾處不起眼的營房裏,甲械入庫,不露身份。太子的人盯着兵部的大規模調動,沒有人注意到這些細碎的、不起眼的輪換——除了沈時淵自己。

子時剛過,沈時淵放下筆。他站起來,從衣架上取下那件外袍,外袍後面掛着一套貼身的軟甲。他把軟甲穿在內袍外面,再披上外袍,遮得嚴嚴實實。然後他從抽屜裏拿出那枚銅錢,看了一眼,放回抽屜裏關上。他沒有帶它。他走到門口,衛衡已經在等着了。

“都到位了?”

“到位了。宣武門、午門、東華門,各一隊。”

“走。”

他帶着衛衡和四個親隨從後門出府。馬是早就備好的,蹄子上包了布,走在石板路上只發出沉悶的悶響。他沒有去兵部,沒有去午門,直接上了宮牆。他在宮牆上布了三隊人——宣武門一隊,午門一隊,東華門一隊。每隊人數不多,但都是他親自挑的人:一部分是周世安從薊州送來的老兵,在邊境打了十幾年仗,對京城不熟但對殺人很熟;另一部分是衛衡這幾年訓練出來的侍衛,沉默寡言,手裏從沒有敗過的戰績。

寅時,太子的人開始封鎖宮門的時候,沈時淵的人已經在宮牆上了。他們趴在雉堞後面,箭壺掛在手邊,刀壓在身下。沈時淵站在角樓裏,從箭窗往下看。風雪灌進來,吹得他的袍角獵獵作響。他看見太子的人從午門湧進來,火把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龍,在雪地裏蜿蜒。他看見禁軍把乾清宮外面的太監和宮女趕到一堆,看見幾個老臣被堵在文華殿門口。他看見太子站在奉天殿丹陛上,明黃色的盤龍馬甲在火光裏格外刺眼。

衛衡站在他身後半步,手按在刀柄上。“大人,太子的人已經控制了四座宮門。要不要現在動手?”

“不急。”沈時淵的聲音很平,“等他覺得贏了的時候。”

寅時三刻,太子的一個百戶帶隊衝進了內閣值房。他們是去找遺詔的。但內閣值房裏沒有人——內閣首輔和幾個大學士在太子封鎖宮門之前就已經被沈時淵的人從側門帶走了。百戶撲了個空,轉身想往外走,門口忽然被一排盾牌堵死。盾牌後面是沈時淵的弓箭手,箭已經搭在弦上了。

與此同時,西華門外的暗巷裏,一隊禁軍正在往宮門方向集結。他們是太子的人,奉命封鎖西華門外的所有路口。但他們剛拐出巷口,迎面撞上了一隊從薊州來的老兵。帶隊的是那個臉上有刀疤的校尉周成——就是去年正月蕭景曜出城時送他米酒的那個。他沒有喊“放下武器”,也沒有喊“奉旨行事”。他只是從巷口的陰影裏走出來,右手握刀左手舉着一塊兵部稽覈司的銅牌,說了一句:“西華門已歸兵部節制。上前一步者死。”他身後是五十個薊州老兵,全都握着刀,刀刃在雪地裏泛着冷光。禁軍們停住了。他們認得周成——去年他還是北城門的守門校尉,今年不知甚麼時候被調到了兵部稽覈司。他們不知道的是,周成的調令是沈時淵親自籤的,時間是在蕭景曜離京之後第三天。

卯時,天邊開始泛白。雪停了。太子的人被擠壓在午門到奉天殿之間的廣場上,前面是沈時淵的弓箭手,後面是周成帶來的薊州老兵,左右兩側的宮牆上是衛衡訓練的侍衛。太子站在奉天殿丹陛上,看着周圍越來越多的兵部稽覈司銅徽在晨光裏閃爍,臉色變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奉天殿——殿門黑洞洞的,裏面沒有燈,沒有伏兵,甚麼都沒有。他以爲自己的伏兵在裏面,但那些伏兵在半個時辰前就已經被換成了沈時淵的人。

沈時淵站在角樓上,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他沒有喊“放下武器”,沒有勸降,沒有發令。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底下的廝殺,表情跟每次在書房批閱公文時一模一樣。

顧書寧這一夜也沒有睡。

她坐在沈府書房角落的椅子上,手裏攥着那個已經記了厚厚一疊記錄的小本子。窗外很遠的地方傳來隱隱約約的喊殺聲——不是刀劍相撞,是那種隔了很多重牆、被風雪打散之後只剩碎片的人聲。她聽見有人在喊“關門”,有人在喊“放箭”,有人在喊一個她聽不清楚的名字。她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本子。這本本子從去年秋天記到現在,記了整整一年多的碎片——沈時淵深夜攥着銅錢出神,蕭景曜離京那天他在城樓上目送,除夕夜那碟沒有碰過的桂花糕,木匣裏那張“同行數日,破廟至荒村”的字條,硯底那個不是“淵”而是“曜”的刻字。還有無數條密報的收發、衛衡深夜外出的次數、侍衛輪換的頻率。她把本子攥在手裏,攥得封面起了皺。遠處的喊殺聲又起了一波。她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翻開本子,在黑暗中摸索着炭筆,在最新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臘月十八,宮變。大人布兵於宮牆,自登角樓,不令不勸,面如常。遠處殺聲震天,吾坐書房待旦,不知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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