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第 47 章

下午三點，林楓玉收到了那條消息。“沒事，別擔心。”五個字，乾淨利落，沒有標點，沒有表情，沒有他平時那些黏糊糊的語氣詞。她盯着那五個字看了很久。以她對李承安的瞭解，這五個字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他平時發消息恨不得每句加三個感嘆號，恨不得把“想你了”打在每一行字的開頭。這種過分簡潔的回覆，反而說明出了大事。

她沒有追問，沒有打電話，只是回了一條：“你在哪？”過了幾分鐘，那邊回了一個醫院的名字和科室號，沒有多餘的解釋。林楓玉看着那個醫院的名字，心裏有甚麼東西沉了一下。她脫下圍裙，關掉店裏的燈，拉下捲簾門，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攔了一輛出租車。

她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李承安正靠在牀上，望着窗外發呆。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來，看到她站在門口，他的表情裏閃過一絲意外，又迅速地歸於平靜。他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手背上還扎着輸液針，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小了一圈，像是被抽走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

“你怎麼來了？”他問，聲音裏沒有驚喜，也沒有排斥，只是陳述事實。

“你發醫院定位給我，不就是想讓我來嗎？”林楓玉走進來，拉過病牀邊的椅子坐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怎麼回事？”

“心臟病發了。”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老毛病了，死不了。”

林楓玉沒有接話。她看着他那雙失去了往日光彩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讓李承安有些意外的話：“是你爸還是你媽？”

李承安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扯出一個沒甚麼溫度的笑：“你怎麼知道的？”

“你從來不會失聯這麼久不回消息。能讓你連手機都不看的，只有你家裏人。”林楓玉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她早已推斷出的結論，“他們知道了？”

“嗯。”

“反對？”

“嗯。”

林楓玉沒有繼續追問。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根輸液管上，安靜了片刻。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天會來一樣。正是她這種過於平靜的反應，讓李承安心裏湧上一股莫名的煩躁。他寧願她生氣，寧願她質問他到底怎麼想的，寧願她跟他吵一架——也好過她現在這副“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你就沒有甚麼想說的嗎？”他忍不住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尖銳。

林楓玉擡眼看他：“你想聽我說甚麼？”

“我不知道。”李承安別過臉去，看着窗外，“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好像你早就料到我會撐不住一樣。”

“我沒有覺得你撐不住。”

“那你爲甚麼一點都不意外？”

林楓玉沉默了。她垂下眼睫，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一會兒纔開口：“因爲我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紮在李承安的心上。他當然知道她不是第一次經歷——她之前那些男朋友，每一個都是因爲類似的原因分手的。父母的反對，外界的眼光，自己內心的掙扎——每一條都是壓垮一段關係的稻草。他在她的列表裏，並不是那個特殊的例外。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澀。

“所以你早就覺得，我也會跟他們一樣？”他問，聲音低了一些。

“我沒有這麼覺得。”

“但你做好了準備。”他轉過頭來看着她，“你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我會離開的準備。”

林楓玉沒有否認。她的沉默像一面牆，隔在兩人之間。李承安看着她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心裏有甚麼東西在往下墜。他發現自己寧願她哭着求他不要走，寧願她歇斯底里地跟他吵一架，也好過她此刻這副“如果你要走，我不會攔你”的表情。她太冷靜了，冷靜到讓他覺得，自己在她心裏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重要。

“如果我爸讓我跟你分手，你會怎麼做？”他問。

林楓玉看着他，目光平靜而坦誠：“我不會替你做決定。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選。”

“如果我選了呢？”

“那我就尊重你的選擇。”

“如果我說分手呢？”

林楓玉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李承安完全沒想到的話：“那你先把病養好，分手也需要力氣。”

她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沒有說“我會挽留你”，也沒有說“我會放手”。她只是把那個決定權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手裏，不施加任何壓力，不進行任何綁架。她從來不會強行留住任何一個想要離開的人。但李承安從她那句避重就輕的回答裏，捕捉到了一絲她試圖掩飾的顫抖。那顫抖藏在她平穩的聲線末尾，藏在她垂落的目光裏，藏在她握着椅子邊緣微微收緊的指節中。她嘴上說着“我尊重你的選擇”，但她的身體比她的語言誠實得多。她在害怕。她怕他真的會選那條她見過太多次的路。

李承安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脣，心裏那股煩躁忽然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他沒有繼續追問那個問題，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他的指尖還有些涼，但他的掌心是溫熱的。

“我還沒說要分手呢。”他說，聲音裏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軟，“你着甚麼急。”

林楓玉擡起眼看着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話。窗外的光線通過玻璃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像一道安靜的、無聲的界線。她難得沒有反擊他，沒有鬆開他的手，也沒有催促他做決定。只是在那片刻裏放任自己沉浸在他掌心的溫度裏。她的反常印證了他心中那個模糊的猜想——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她早已將他放在了她心中那道最重要的界線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