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第 58 章

五月三十一號，晚上九點二十分。李承安推開店門的時候，帶進了一陣初夏的夜風，溫熱的，裹着街道上紫薇花的香氣。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目光穿過貨架的縫隙，落在正背對着他整理收銀臺的林楓玉身上。他安靜地看了她幾秒，像在確認她確實在那裏，然後才跨過門檻。

“我來了。”

林楓玉轉過身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她看到他站在門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她微微笑了一下：“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平時不是還沒進門就開始喊了嗎？”

他走到收銀臺前，放下書包，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始跟她拌嘴，而是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明天我就成年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裏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鄭重。像是終於走到了一個他期盼了很久的路口，在邁出那一步之前，想要停下來，認真地確認一下這個事實。林楓玉看着他那副認真的表情，放下手裏的東西，靠在收銀臺邊上，也認真地回了一句：“我知道。”

他站在那裏，安靜了幾秒，像是在消化這個事實。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讓她有些意外的話：“我今天晚上不想鬧你。我就想……待一會兒。”

她看了他片刻，然後從收銀臺後面走出來，拉過一把椅子，放在自己旁邊，拍了拍椅面：“坐吧。”

他坐下來。兩個人並肩坐在收銀臺後面那盞暖黃的燈光下，隔着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店裏很安靜，冰箱的低頻嗡鳴從角落裏傳來，門外偶爾傳來夜歸行人的腳步聲和遠處模糊的車聲。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麼安靜地坐着，像是怕開口說話會打破這個夜晚的某種平衡。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今天出門的時候，我媽在佈置客廳。掛了很多氣球，還訂了一個很大的蛋糕。我爸在打電話確認明天酒店的事情。他們想把成人禮辦得很隆重。”

“那不是挺好的嗎？”

“嗯，是挺好的。”他頓了一下，“但我一直在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林楓玉沒有接話。他也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知道她不可能出現在他的成人禮上——他的父母不會同意，她也不會讓自己陷入那種尷尬的境地。他們都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沒有要求她來，她也沒有承諾要去。他只是把這個願望說出來，然後讓它安靜地停在空氣裏，像一隻飛過夜空的鳥，沒有留下痕跡。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側過頭看着她：“你能親我一下嗎？就一下。”

林楓玉轉頭看着他。他坐在她旁邊，側着臉看她，目光裏沒有平時那種得寸進尺的狡黠，只有一種安靜的、認真的期待。她伸手輕輕托住他的臉頰，指尖穿過他耳後的髮絲，俯過身去，在他嘴脣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很溫柔，像一個承諾。他沒有像平時那樣急切地加深這個吻，只是安靜地承受着，閉上眼睛，像是在記住這個觸感。她退開之後，他睜開眼，目光裏帶着一種饜足的、柔軟的平靜。

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背上書包，走到門口。他握住門把手，沒有立刻拉開，站在那兒安靜了片刻，像是在心裏做最後的確認。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沒有回頭：“明天晚上，我會來找你。”

他沒有說“你一定要等我”，也沒有說“我們明天就可以在一起了”。他只是說了“我會來找你”，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決定了的事實，像在說“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一樣確定。他拉開門，初夏的夜風湧進來，帶着街道上的氣息和遠處模糊的人聲。他邁步走了出去，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裏。

他回到家的時候，客廳裏還亮着燈。他媽正站在梯子上調整氣球的位置，看到他進門，露出一個笑容：“回來了？快來看看，這個氣球這樣掛好不好看？”

他換好拖鞋，走過去，仰頭看了看滿客廳的氣球和綵帶，認真地評價了一句：“有點土。”

“你這孩子，會不會說話？”他媽從梯子上下來，作勢要打他，但臉上是笑着的。他爸從書房裏走出來，手裏拿着一份名單，看到他回來了，點了點頭：“明天十一點開始，賓客名單我發給你了，你看看有沒有漏掉誰。”

他接過那份名單，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大部分都不認識——他爸的生意夥伴、他媽的朋友、遠房親戚、還有一些他根本沒印象的人。他看了一會兒，把名單還給他爸：“沒甚麼問題。”

他爸接過名單，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明天過後，你就是成年人了。有些事情，你自己做決定，我不攔你。但你要爲自己的決定負責。”

這句話說得有些含糊，沒有指明具體是哪件事。但李承安聽懂了。他站在原地，看着他爸那雙已經有了些細紋的眼睛，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爸沒有再說甚麼，拿着名單轉身回了書房。他媽站在梯子旁邊，看着他們父子倆這段簡短的對話，沒有插嘴，只是走過來，伸手幫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領：“明天想喫甚麼？媽讓廚房做。”

“都行。”

“那你早點睡，別熬夜。”

“嗯。”

他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他沒有立刻洗漱，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夜色裏模糊的城市輪廓。遠處的街道上還亮着零星的燈火，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找到了那條她所在的街道的方向。然後他拿起手機，打開她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他只發了一句話：“晚安。明天見。”

他放下手機，去洗漱，躺到牀上，關了燈。他以爲自己會興奮得睡不着，但也許是那句“明天見”讓他的心終於安定下來了，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穩，眉心舒展，像一個終於放下了所有等待的人。手機屏幕在牀頭櫃上暗着，那句“晚安，明天見”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裏，像一顆已經落定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