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第 59 章

六月一號，兒童節，李承安的十八歲生日。他比平時醒得更早一些，窗外的光線還是那種清晨特有的、帶着淡藍色的灰白色。他躺在牀上沒有立刻起身，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任何新消息。他也沒有急着發消息給她，只是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然後起身去洗漱。

他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今天他十八歲了。鏡子裏那張臉跟他昨天相比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總覺得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像是某扇一直緊閉的門在午夜鐘聲敲響的那一刻悄然打開了，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門後湧進來的風。他對着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比平時多花了幾分鐘，換上了一件定製的白色襯衫，袖口繡着他的名字縮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又解開了一顆，看了看鏡子裏的效果，又扣上了。如此反覆了兩次，最終保持瞭解開一顆的狀態。他拿起手機，對着鏡子拍了一張照片，沒有加任何濾鏡，沒有修圖，就這樣發給了林楓玉，配了一句極其簡短的話：“我成年了。”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握着手機等了一會兒，對話框裏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又消失了，然後又出現，然後又消失。他盯着那行跳動的提示，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過了大概半分鐘，她的消息終於跳了出來：“看到了。很好看。”

只有四個字，但他盯着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然後他又發了一條：“我今天晚上過去找你。你等我。”她回了一個字：“好。”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出房間。樓下的客廳已經佈置好了，氣球、綵帶、鮮花，比他昨晚看到的更加隆重。他父母站在客廳裏，正在跟負責宴會的酒店經理確認最後的細節。看到他下樓，他媽先擡起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今天真帥。”

他爸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今天的成人禮設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中午十一點開始，賓客陸續到場。他家的生意夥伴、他父母的朋友、他的同學、還有一些他根本不認識的遠房親戚，把整個宴會廳坐得滿滿當當。李承安站在宴會廳門口，穿着一身剪裁合體的白色西裝，胸口彆着一枚精緻的胸針，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茍。他站在人羣中，出色的容貌和挺拔的身形讓他自然而然地成爲全場的焦點。他應對着每一位前來祝福的賓客，臉上掛着得體的笑容，說着客套的感謝詞，表現得像一個合格的、教養良好的富家少爺。他的父母站在他身邊，看着他們這個從小被寵壞的兒子今天表現得如此得體，眼中都帶着一絲欣慰。

只有他爸偶爾看向他的時候，目光裏會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就掩藏在那副得體的笑容之下。沒有人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也沒有人注意到他在與兒子並肩站立的間隙裏，目光曾短暫地飄向宴會廳某個角落——那裏站着兩個穿着黑色西裝、面容普通的男人，在人羣中毫不顯眼，但他們從宴會開始就一直沒有動過位置。他爸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輕輕地抿了一口，表情平靜如常。

午宴進行到切蛋糕的環節時，李承安站在那個三層的大蛋糕前，手裏握着刀，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人起鬨讓他許願，他握着刀，站在蛋糕前，閉上眼，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睜開眼，沒有說出自己的願望，只是笑着切下了第一刀。掌聲和歡呼聲響起，沒有人知道他許了甚麼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心裏默唸的那個願望跟財富、前途、學業都沒有任何關係。

午宴結束後，賓客陸續散去。他送走最後一批客人，站在酒店門口，午後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有些刺眼。他低頭看了看手機——下午兩點四十分。距離晚上還有一段時間，但他已經開始期待了。他轉過身，準備回家換身衣服，然後去找她。

他剛走了兩步，他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承安，你等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李承安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他爸站在酒店門口的陰影裏，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他的目光在李承安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李承安有些意外的話：“你媽先回去了。你跟我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爸說完，已經轉身走向停車場，沒有給他拒絕的餘地。李承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爸的背影，心頭浮起一股莫名所以的異樣感。但他還是跟了上去。他以爲只是長輩在生日這天還有甚麼額外的安排或囑咐。他甚至在上車的時候還在想着晚上要去找林楓玉，想着自己該穿甚麼衣服，想着見面的時候第一句話該說甚麼。車子平穩地駛離了酒店，匯入午後的車流。車窗外的街景不斷後退，他靠在座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邊緣，屏幕的光亮在指尖下忽明忽暗。他還在想着她。他不知道這輛車正在駛向一個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