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第 65 章

英國的第四天，終於放晴了。

連日灰白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一角罕見的藍色。陽光通過落地窗照進書房，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溫暖的光斑。

李承安坐在窗邊的扶手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是他從衣櫃裏翻出來的，不知道是哪一年留在這裏的衣服，袖口有些短了，露出一截手腕。他瘦了一些，下頜線比幾天前更分明瞭。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草坪上，沒有甚麼焦點，只是看着。

他爸推門進來的時候，他聽到了腳步聲，沒有回頭。他爸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像前幾天一樣，開始說話。他的語氣平和，像是在聊家常：“今天天氣不錯。你來英國好幾次了，每次都趕上陰天，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晴天。”

李承安沒有說話。他爸繼續說了一會兒別的——莊園裏的玫瑰開了，管家說今年開得比往年好；附近鎮上有一家不錯的餐廳，等他有心情了可以去試試。他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說着這些瑣碎的事情，不期待回應，只是讓聲音填滿兩人之間的沉默。

然後李承安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好幾天沒有主動說過話，聲帶像是生鏽了一樣：“她打過電話來嗎？”

他爸沉默了片刻，然後如實回答：“沒有。”

李承安沒有說話。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草坪上，表情沒有甚麼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毛衣袖口下微微蜷縮了一下，又鬆開了。他預料到了這個答案，但從他爸口中聽到確認的時候，心裏還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選擇了放棄。她拒絕了他爸的條件，同時也拒絕了他。她不會爲了任何人改變自己的底線，包括他。他一直都知道她是這樣的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但知道和親身經歷是兩回事。

他的胸口開始發悶，那股熟悉的壓迫感又開始隱隱浮現。他垂下眼，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那個白色的小藥瓶，擰開蓋子，倒出一粒藥片，沒有配水，直接乾嚥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等待藥物起效。過了大概兩分鐘，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那股壓迫感像退潮一樣緩緩消退。他睜開眼，看着他爸，說了一句：“你不用緊張，我不會死在你面前。”

他爸沒有說話。他看着他那張蒼白的臉和那副平靜冷漠的表情，心裏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心疼、愧疚、憤怒、無奈，全部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種更多一些。他看着他的兒子在短短几天內瘦了一圈，犯了好幾次病，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但他很快又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他是爲了他好。他不能讓他的兒子走上一條註定會讓他受傷的路。哪怕他現在恨他，將來總有一天他會理解的。

“承安。”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退一步。”

李承安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落在他爸臉上。

他爸坐在沙發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我可以讓你們在一起。但你得給李家留一個孩子。”

書房裏安靜了很久。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毯上緩慢地移動着光斑的位置。

李承安坐在窗邊，看着他爸，目光裏帶着一種複雜的、他爸讀不太懂的情緒。

“你的意思是，我跟別的女人生一個孩子，然後我就可以跟她在一起？”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他爸感到有些不安。

“不需要你跟她在一起生活。只需要一個孩子，李家的血脈。之後你想跟誰在一起，我都不管你。”

李承安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他爸以爲他在考慮這個提議，以爲他終於開始用“成年人的思維方式”思考問題了。然後李承安擡起頭，看着他爸，說了一句話：“我不會那樣做。”

他爸的眉頭微微皺起：“爲甚麼？這對你來說沒有任何損失……”

“因爲我不想背叛她。”李承安打斷了他，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哪怕她不知道，哪怕她永遠不會知道——我自己知道。我做不出這種事。”

他爸看着他，目光裏閃過一絲意外，然後是失望，然後是一種更復雜的、他不太願意承認的情緒——也許是一絲隱約的、被某種他從未在他兒子身上見過的品質觸動的震動。他一直以爲他的兒子只是一個被寵壞的孩子，任性、衝動、不懂事。但他此刻看到的，是一個願意爲了自己在意的人拒絕一條輕鬆退路的成年人。他的兒子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長成了一個比他想象中更有骨氣的人。但這份骨氣用錯了地方。

“你確定要爲了她放棄一切？”他爸問，聲音裏帶着最後一絲試圖挽回的餘地，“你的家庭，你的未來，你的一切？”

李承安看着他爸，目光平靜而坦然：“我沒有放棄一切。我只是選擇了她。”

他爸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向門口。他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下來，背對着李承安說了一句：“你會後悔的。”他沒有等李承安回答，推開門走了出去。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然後消失了。

李承安坐在窗邊，陽光照在他臉上，溫暖而明亮。

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那部備用機。他握着那部冰冷的手機，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屏幕邊緣，像是在觸碰一個已經斷掉的信號。他閉上眼，在心裏對那個遠在幾千公里之外的人說了一句話——你等我。我一定會回去。不管多久。

窗外英國的陽光正好，但他知道，他要回到她身邊的路，比這片陽光所能照到的任何一條路都要漫長。

他爸給的這條路他不會走。他會找到另一條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