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第 66 章

雨下了一整天。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停過，細細密密的雨絲斜織着，在街道上積起淺淺的水窪，行人稀少，店裏的生意冷清得像這個季節不該有的樣子。

林楓玉站在收銀臺後面，擦着一隻已經擦過好幾遍的蘋果，把它放回貨架上，又拿起來，重新擦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反覆擦同一只蘋果，大概是因爲如果不找點事情做，她就會開始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情。

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她擡起頭，看到尹正禕站在門口，收着一把溼漉漉的傘，在門外的墊子上跺了跺鞋底的水，然後走進來。他穿着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依然是那副細框眼鏡，看起來乾淨而妥帖，跟外面潮溼陰沉的天氣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

他走到收銀臺前，沒有立刻說話，先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像是注意到了甚麼，但沒有點破。

“路過，想買點水果。”他說，語氣平常。

“自己挑。”她說。

他沒有去挑水果，而是站在收銀臺前，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看起來不太好。”

林楓玉擦蘋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下雨天，生意不好，有點悶。”

尹正禕沒有反駁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像是在等她主動說更多。但她沒有說。他等了一會兒，然後換了一種語氣，比剛纔更輕一些：“他走了，是嗎？”

林楓玉的手指停住了。她沒有擡頭，也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經替他回答了。尹正禕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她握着蘋果微微收緊的手指，心裏那幅拼圖終於完整了。

他早就猜到了——從幾天前她突然關門休息，從她重新開門後眼底那層藏不住的疲憊，從她偶爾走神望向門口的目光——他全都看在眼裏。他只是需要一個確認。

“他家裏反對，把他送走了，對嗎？”他繼續說，聲音依然溫和，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推斷出的事實，“他父親應該找過你，跟你談過條件。”

林楓玉終於擡起頭，看着他。她的目光裏帶着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不用告訴我細節。”尹正禕說，語氣裏帶着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我只是猜到的。我家雖然不是他那種級別的，但也差不多。我知道這種家庭會用甚麼方式處理問題。”

他說得很坦誠，沒有炫耀，沒有同情，只是陳述一個事實。然後他安靜了幾秒，又開口說了一句：“你打算怎麼辦？”

林楓玉低下頭，看着手裏那隻被她擦得過於乾淨的蘋果，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把它放回貨架上，輕輕說了一句：“不怎麼辦。就這樣。”

她說的很輕，但尹正禕聽懂了。她已經做出了選擇，雖然沒有正式說分手，沒有發消息斷絕關係，但她已經用行動表明了她的態度——她不會爲了任何人放棄自己的底線，哪怕那個人是李承安。

這個認知讓尹正禕的心裏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一方面，他爲她這種堅持底線的韌性感到一種尊敬的欣賞；另一方面，他清楚地意識到，正是這種堅持底線的性格，讓他追求她的道路同樣充滿了不確定性。因爲她不會爲李承安放棄底線，也就意味着她同樣不會爲任何人放棄底線——包括他。但這同時也意味着，如果他能夠在不要求她放棄任何底線的情況下走進她的生活，那麼他就是那個唯一有可能真正站在她身邊的人。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打在捲簾門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店裏很安靜，只有冰箱的低頻嗡鳴和雨聲交織在一起。尹正禕沒有趁機表白，沒有說“現在他走了，你可以考慮我了”，他只是走到貨架前，認真地挑了幾個橙子，裝進袋子裏，然後回到收銀臺前，把橙子放在桌上。

他付了錢，拎起那袋橙子，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背對着她說了一句：“林楓玉，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聽任何人的安慰。我也不打算說那些話。”他停頓了一下，“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如果你需要一個能說話的人，我一直在。”

他沒有等她回答，推開門，撐開傘，走進了雨幕中。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在潮溼的街道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然後被雨水覆蓋了。

林楓玉站在收銀臺後面，看着貨架上擺放的橙子，安靜地站了很久。她走到門口，看着他在雨幕中漸漸遠去的背影，輕輕地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我知道。”

她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喊住他。她只是把門重新掩好，回到收銀臺後面，坐在那把椅子上，聽着窗外的雨聲，繼續擦那隻已經被她擦過無數遍的蘋果。

但這一次，她擦得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這個簡單的動作安撫自己那顆依然懸着的心。而門外的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