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第 78 章

下午三點，林楓玉重新拉開了捲簾門。外面的天色比剛纔更暗了一些，風大了起來，吹得門口的遮陽棚獵獵作響，空氣裏帶着雨前特有的潮溼氣息。

她站在門口，讓風吹了一會兒，試圖用那股涼意讓自己清醒一些。她的頭髮有些亂，嘴脣微微紅腫，鎖骨上方有一處不太明顯的淡紅色痕跡。她整理了一下衣領，把那些痕跡遮住，然後回到了收銀臺後面，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隔間裏，尹正禕慢慢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痕跡——鎖骨上的吻痕，腰側被她手指握出的紅印，肩膀上還有一個淺淺的牙印。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個牙印，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拿起手機，對着自己身上那些痕跡拍了幾張照片，存進了私密相冊裏，像收藏一件珍貴的證據。

他穿好衣服，找到被林楓玉放在牀頭櫃上的眼鏡，重新戴上，又變回了那個斯文端正的大學生。他走到店堂裏，看到林楓玉正站在收銀臺後面整理零錢，她的動作依然利落，表情依然平靜，像剛纔那一切沒有發生過一樣。他在她面前站定，有些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裏，目光也有些不知道往哪裏落。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從容了，因爲現在他擁有了她，反而更加害怕失去。

林楓玉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把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盡收眼底。她放下手裏的零錢，說了一句：“你還好嗎？”

“我挺好的。”他說，然後又覺得這個回答太敷衍，補了一句，“就是……有點不真實。”

林楓玉看着他，沒有接話。她走到貨架前，拿起一個蘋果，擦了擦，遞給他：“回去路上喫。”

他接過那個蘋果，握在手裏，溫熱的，帶着她掌心的餘溫。他知道她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她沒有後悔，但也沒有打算因此改變甚麼。他握着那個蘋果，站在店裏，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我明天還能來嗎？”

“你不是每天都來嗎？”她說，語氣平淡，但尹正禕聽出了那層平淡之下的默許。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甚麼，握着那個蘋果，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外的風很大，吹亂了他的頭髮，但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門口站了幾秒，低頭看了看手裏那個蘋果，然後小心地放進了外套口袋裏。他邁步走進了風裏，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林楓玉站在收銀臺後面，看着他走遠，然後收回目光，繼續整理貨架。

她心裏很亂，但她不想讓自己停下來去想那些暫時理不清的情緒。她只是機械地重複着那些她已經做過無數次的動作——擺水果、擦櫃檯、整理零錢。

下午四點左右，天空開始飄起細密的雨絲。風把雨吹斜了，落在店門口的臺階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街上行人稀少，店裏沒有顧客，只有風扇轉動的聲音和雨聲交織在一起。林楓玉站在收銀臺後面，看着門外那場越下越密的雨，走神了。

然後她看到雨幕中走過來一個人。

沒有打傘，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步伐很慢，像走了很遠的路。他走到店門口，在臺階下停住了。雨水順着他的髮梢滴落，沿着他的下頜滑落，洇溼了他的肩膀和衣領。他站在雨中，沒有走上臺階避雨，就那樣站在雨裏，隔着幾步的距離，看着她。

林楓玉認出了他。

她握着零錢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她看着他站在雨中的樣子——瘦了很多，下頜線銳利得像一把刀，眼窩深陷，顴骨比兩個月前突出了一些，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削去了一圈。他的頭髮長了一些，被雨水打溼後貼在額前，看起來有些狼狽。但他的眼睛依然是那雙她熟悉的、黑亮的眼睛，此刻正隔着雨幕，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站在那裏，沒有走進店裏，沒有喊她的名字，只是站在雨中，像是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資格踏上那幾級臺階。他努力挺直了背脊，想要以最好的狀態出現在她面前，但雨淋溼了他精心整理過的衣領，消瘦的身體在溼透的衣服下藏無可藏。

他離開了整整三十三天，他在英國病了一場，差點死掉，他爸終於鬆了口，不再管他了。他坐了十個小時的飛機回來，沒有回家，沒有換衣服，直接打車到了她店門口。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跟她說——他自由了，他爸不再反對了，他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他們了。他想要給她一個驚喜。

然後他通過雨幕，看到了她鎖骨上方那道他沒有留下的痕跡。

他的目光在那道淡紅色的痕跡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了。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擡起頭，看着她，他的眼眶紅了。

雨水混着他眼眶裏湧上來的溫熱液體一起滑落，他擡手擦了一下，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淚。他沒有質問她那個人是誰，沒有問她爲甚麼要這樣對他。他只是站在雨中，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找不到地方躲雨的小動物，看着她，用那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破碎的目光。

林楓玉站在收銀臺後面，隔着幾步的距離，看着他站在雨中的樣子。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她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她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因爲她知道，無論她現在說甚麼，都無法改變她已經做了的事情。他在英國爲她拼死拼活爭取自由的時候，她在另一個男人的懷抱裏。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他那雙眼睛。而他就那樣站在雨中，看着她的沉默，心裏那一角徹底塌了下去。

他沒有等到他想要的答案，也大概知道答案是甚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