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血戰荒原，英魂長眠

那天晚上，我們在一處背風的山坡紮營。

篝火燃起，照亮了周圍黑壓壓、或坐或臥的人羣，雖然沉默，卻有一種無形的、壓抑已久的力量在空氣中流動。我們幾人圍坐在稍靠裏的火堆旁，望着這片景象，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沉重無比，因爲肩負着這麼多人的性命與期望；卻又熱血澎湃，因爲看到黑暗之中，點點星火正在匯聚。

「我們能贏嗎？」繁星挨着小雪坐着，看着遠處黑暗中那些沉默的身影，小聲問道，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望向手中靜靜橫放的神空之劍，它映着火光，光華內蘊。然後，我擡起頭，目光掃過叔叔沉穩的臉、行遙客堅毅的側影、衛甜緊握的拳頭、小雪鼓勵的眼神，最後望向遠處那一片等待着黎明的人羣。

「能。」我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穿過噼啪的火星，落進每個人的耳中，「我們必須贏，也一定會贏。」

決戰那天，鉛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壓下來，濃雲低垂，彷彿觸手可及。空氣溼冷得像是能擰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泥土的腥氣和隱隱的鐵鏽味，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雨似乎隨時都會撕裂天幕，傾瀉而下。

廣袤的荒原上，卡梅楚的軍隊黑壓壓地列陣於對面，盔甲與兵刃的寒光連成一片沉默的海洋，一眼望不到邊。陣前，是他本人，騎着一匹肩高體闊、眼中跳動着暗紅火焰的黑色巨獸，渾身散發着令人骨髓發冷的窒息氣息。風吹動他深色的披風，獵獵作響。

「叔叔，」我按着腰間劍柄向身後輕聲說，聲音卻清晰地傳了出去，「好久沒見過他了吧。」

聽到這句話，卡梅楚的目光冰冷地掠過我的臉，彷彿我只是路邊的石子，最終牢牢鎖在我身後那道挺拔而蒼老的身影上，嘴角浮起一絲扭曲而懷念的笑：「師父，你也來了。」

「我來送你最後一程。」叔叔的聲音平穩如古井，卻蘊含着千鈞之力。

卡梅楚彷彿聽到了最荒謬的笑話，仰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大笑：「送我一程？就憑你們？憑這些烏合之衆，和您那……過時的仁慈？」笑聲戛然而止，他的臉驟然陰沉下來，猛地一揮手臂，「碾碎他們！」

命令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他身後的軍隊瞬間沸騰，發出非人的嘶吼，化作一股無邊無際的黑色狂潮，挾着摧毀一切的氣勢，轟然衝了上來。大地在鐵蹄和腳步下顫抖。

戰鬥，開始了。

那是一場慘烈到無以復加的戰鬥。金屬撞擊聲、吶喊聲、慘叫聲、咒罵聲混雜成一片震天的喧囂，幾乎要刺破耳膜。鮮血很快就不再是滴淌，而是汩汩地匯聚、飛濺，將焦褐的土地染成一片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我們的人數雖衆，但多是心懷熱血卻未經嚴格戰陣的普通人，面對那些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甚至被某種黑暗力量侵蝕的士兵，往往需要付出數倍的代價。熟悉的同伴面孔，一個接一個在刀光劍影中轟然倒下，溫熱的鮮血浸透殘破的衣衫，明亮的生命如同風中之燭，轉瞬消逝。

可是，沒有人後退一步。

腳下是浸透戰友鮮血的土地，身後是必須守護的家園與信念。因爲我們每一個人都深深知道，這一戰，退無可退，身後即是深淵。

我狂吼着，揮動神空之劍，在洶湧的人潮中奮力廝殺。劍鋒過處，帶起一蓬蓬血雨。衛甜始終緊護在我身側，他的長劍化作一道道銀色匹練，每一次精準而狠厲的落下，都必然帶起敵人的慘嚎與血花；行遙客則如一道脫離弓弦的凌厲閃電，衝殺在最前方，劍風所過之處，敵人如割麥般慘叫着倒斃；小雪和繁星蹲伏在相對安全的後方，她們的雙手翻飛如蝶，繃帶、草藥、銀針在指尖跳躍，以驚人的速度爲一個又一個受傷倒下的同伴包紮止血，從死神手中搶奪生命；孔泰生和任遇滿臉血污，吼聲嘶啞，率領一隊最爲悍勇的弟兄，咬緊牙關，用血肉之軀死死守住搖搖欲墜的側翼防線，一步不退。

而最前方，是叔叔。

他一個人，一把看似普通的闊刃長刀，卻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屏障，牢牢擋在所有人面前。他的刀法已臻化境，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寒光，每一刀都簡潔、高效，必然帶走一個敵人的性命。然而，敵人實在太多了，如同無窮無盡、不知恐懼的潮水，瘋狂地湧來，拍打着他這道孤零零的堤壩。殺退一波，喘息未定，更兇猛的一波又已衝至眼前，彷彿永遠殺不完、殺不盡。

「師父！」卡梅楚陰冷的聲音通過震天的殺聲，從遠處高坡上傳來，帶着虛僞的嘆息，「何必如此固執？歸順於我，您依然是我最尊敬的老師，榮華富貴，唾手可得！這天下，將你我共享！」

叔叔沒有回答一個字，甚至沒有朝他看一眼。他只是沉默地，更快速地揮動他的刀，用行動撕碎一切蠱惑。刀光映着他堅毅如岩石的側臉，濺上的血珠彷彿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卡梅楚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那最後一絲僞裝的和緩消失殆盡，只剩下純粹的陰沉與暴戾。他失去了耐心，猛地揮了揮手。

幾聲駭人的咆哮撕裂戰場，三隻體型龐大、面目猙獰的魔物從敵軍深處躍出，它們眼中閃爍着嗜血的紅光，無視其他目標，徑直朝叔叔猛撲過去，利爪與獠牙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幽藍的毒芒。

「叔叔！」我心神俱裂，失聲大喊。

身影閃動，行遙客第一個衝出，劍光如虹，悍然攔住左邊一隻；衛甜幾乎同時啓動，嬌叱一聲，長劍直刺另一隻魔物的眼瞳；我不敢有絲毫遲疑，全力催動內力，神空之劍發出清越嗡鳴，迎向最後那隻最爲高大的魔物。我們三人拼盡全力，以傷換傷，浴血搏殺，終於將這三隻可怕的怪物斬殺於劍下。

然而，就在我們氣喘吁吁，剛剛解決掉眼前威脅的剎那，回頭望去——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已突破了層層阻隔，卡梅楚本人，竟不知何時衝到了叔叔面前！他臉上帶着殘忍而得意的笑容。

「師父，」他的聲音輕柔卻冰冷刺骨，「這是你逼我的。」

話音未落，他蓄勢已久的一掌已然拍出，掌心凝聚着濃稠如墨的黑氣。叔叔橫刀格擋，但那黑氣彷彿有生命般纏繞而上，一聲悶響，叔叔如遭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撞在一塊突兀的巨石上，巨石表面頓時裂開蛛網般的紋路。他跌落在地，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衣襟。

「叔叔——！」我目眥欲裂，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我發瘋般衝過去，跪倒在地，顫抖着抱起他。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鮮血不斷從嘴角湧出，可看到我，那染血的嘴角竟努力向上扯動，形成一個艱難卻溫暖的弧度：「傻孩子……別管我……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別讓我……白死……」

「不！我不走！我不會丟下你！」我嘶吼道，滾燙的淚水瞬間沖垮了眼眶。

他用盡最後力氣，擡起沉重的手，輕輕摸了摸我的臉頰，觸感冰涼而粗糙：「去吧，張揚……記住……你就是……拯救了我的『山心』……」

那隻手，無力地垂落下去。眼中的光芒，如同燃盡的燭火，緩緩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