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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從成年起他就在做妻子的影子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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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從成年起他就在做妻子的影子

姚浣第一次見到陳家玉時室的門打開,兩張差不多高度的臉面對面。

與陳家玉第一次打照面,他覺得自己看到一團烏雲,沉悶的,沒有表情,柔軟的臉配不和諧的灰白臉色,黑色短髮,看上去不是那種朝氣蓬勃的生命,那時候他對陳家玉的印象是不太好的。

十六年時過境遷,依然還是這張臉,在他心中卻完全變幻了重量。

對上妻子哭泣如瀌瀌雨雪的眼睛,光怔只感覺像是在對他凌遲,陳家玉的創傷早在與他相識以前就已種下,無法轉圜,無法穿梭時間,改變她宿命的光怔感覺自己變成最無能的丈夫,只能流比她更多的眼淚,去抱住妻子不停重複他愛她。

抱住她的時候光怔突然覺得陳家玉很笨,她應該狹病自重的,告訴他我生病,所以我比你更尊貴,你要永遠低我一頭,她完全應該這樣做的,而不是在這裏問他,我是這樣內腑錯亂的一個人,你會害怕嗎?

被擁住的家玉聽見丈夫的答案,他說:“陳家玉,我真的痛你所痛。”

這已經是姚光怔第二次對她講這種話,家玉愣在當中,在他懷抱中掩面掉下眼淚。

其實打心眼裏,她不信這樣的話,任何人說出來,她都不信,除非他鑽進她身體裏與她共同存在,共同經歷,否則人是永遠無法與另一個人感同身受的。

但光怔兩次這樣說,家玉也禁不住開始懷疑自己的立場,莫非人類之愛的濃度被她低估,莫非你足夠愛一個人到超過自己的地步,就能感受到比對方更高程度的疼痛。

她不明白這樣的話是否可以相信,但她知道這一個人她可以依靠,家玉任自己埋在光怔的胸口痛哭,人生第一次爲講出這件事放聲嚎啕。

她經常覺得自己的靈魂仍是低幼的,不成熟的,在那個下午被按下暫停,不再生長。

只擁抱沒有親吻的夜晚,光怔看妻子在他懷抱裏睡着,他稍微動一下手臂家玉便皺眉,光怔只好任她倚靠着,彆扭地掏出手機,給王老師發消息,告他已經平安到達。

這一趟出差大部分工作已經完成,剩下的就是兄弟單位間的人情交流,光怔的戶籍地在臺南,結婚定居在肅城,正合適做兩邊增進感情的橋樑,這麼年輕就被派領隊出差,意在培養他,他本不該在這種環節缺席,應該同大家一道回來,可他一天也等不了,將事情託給王老師,請緊急事假回家。

愛情重過事業發展似乎是昏了頭的選擇,一個成熟的成年男性好像不該這樣,應該利己起來,大家都這樣做,可姚光怔本來是沒有太大出息的人,他自認只是一個回到妻子身邊才能心安的普通市民。

報完平安,光怔抱緊令他心安的源頭,見她睡熟了,光怔摸索着偷偷打開家玉的手機,存下那個警官的電話,從成年起他就在做陳家玉的影子,保衛這個人不受傷害從那時候起,就是他賦予自己的責任,是人生第一要務。

天矇矇亮時,家玉醒過來,發覺自己已經安穩躺在牀上。

她坐起來,回想起昨夜半夢半醒間,光怔晃她,說“陳家玉,我們明天到警局報案。”

家玉當時半夢半醒,模糊點頭答應他“好”。

家玉明白,他不希望她以自己的方式去解決,如果她清醒,大概會直接拒絕,所以他在她半夢半醒、甚麼事都最容易答應時說。

徹底清醒的家玉看看身邊,光怔不在,客廳廚房浴室,不見他的蹤影,這麼早會去哪裏?家玉看光怔留在茶几上的便籤,光怔在紙上寫他去買早餐,拿走了桌上的鑰匙,叫她不要給任何人開門。

家玉看着簡短兩行字跡,眼色沉沉,明白早餐是藉口,他一定去做一些別的事。

等光怔回來的時間,家玉跑到主臥的衣櫥,打開舊衣櫃,裏面空空蕩蕩,只有一件深色的男士襯衫孤零零掛在衣櫥裏,她撿出來換上。

光怔帶兩份熱騰早飯開門回來時,看見妻子在換衣。

深卡其色的男士襯衫,穿在陳家玉身上大很多個碼,長度遮住半截大腿,肩線耷拉到上臂中間,右邊胸口的口袋處有一個香菸燙過的洞。

光怔看出來,這不是她的衣服,但也不阻止她穿上。

這是永銘留下的最後一件襯衫。

原本他死後,家裏還留有一整櫃他的衣服,但按照肅城的習俗,人死後要燒一些衣服過去,否則死去的人要在黃泉裸行。

所以在永銘住進公墓後的半個月,某一個夜晚,行屍走肉般的陳家玉打起精神,收拾他一整櫥衣服,抱到天台上。

她把這些衣服攏在一堆,當一個衣冠冢,再點一把火把它們盡數燒完,全部寄給他,好讓他有多多的衣服穿。

等火光熄滅後家玉回到空蕩的家裏,看見房間門口還躺着一件襯衫,暗房子裏像一張人皮匍匐在地,這應該是中途掉下的一件,或許是他有意留下給她的紀念,家玉撿起來穿。

她穿着陳永銘去過很多地方。

這件襯衫陪她出境,到南方的熱帶國家遊蕩,穿得太勤就洗地太勤,幾年下來顏色都變淡許多。

某一次家玉住在南方的吊樓上,靠着竹編沙發吸菸,想着甚麼事走神,菸灰落在胸前的口袋,燙出一個黃豆大小的洞,一時粗心破壞了這件衣服,家玉痛心疾首,卻不想縫補,繼續穿着。

在她嶙峋的身體上,這件衣服像一件不合身的鎧甲,保衛她,卻也任何人來看都知道它不屬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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