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五 李勣 （1/2）

十五 李勣

今日早朝無甚大事，除了長孫無忌突然自請辭去同中書門下的職務。這件事別說李治，就連長孫無忌的同黨們都毫無準備。

李治低頭看不清長孫無忌的臉，面前的香爐青煙裊繞，只能看清他所持的象牙笏板。但李治緩緩開口：“如今朕初登大位，外理關河，內治州縣，都需要舅父的幫助。舅父可莫要再提這般同朕離心離德的話了。”

見長孫無忌依舊沒有擡頭，李治便越過他宣佈了退朝。

雖然皇上沒有理睬長孫無忌的辭呈，但長孫無忌請辭一事還是以最快速度傳遍了太極宮大小官員。

李勣如常沒有馬上下值回家，而是在中書省議事房裏坐了坐，喝杯茶。雖然中書省裏明面上還有褚遂良和來濟，但是李勣其實跟這二位私交都不深也說不上話，打算稍作休息便回家。

此刻突然議事房門口一暗，李勣一看，居然是長孫無忌來了。李勣身子比腦子快地站起來半迎接半攙扶。長孫無忌擺了擺手：“何勞閣老來迎接。”

李勣聽罷也不再客套，而是樂呵呵地去關上政事堂的門：“那閣老請坐。”一轉身便發現長孫無忌正一臉悵然地望着自己。

李勣對於長孫無忌找自己始終都有幾分警戒心，今日又是突然造訪也不知所爲何事，正眉目下垂地開始想問題時，長孫無忌開口了：“閣老覺得我早朝應該遞辭呈嗎？”

李勣依舊不動聲色：“閣老這和陛下頗有幾分離心離德了。”

長孫無忌依舊望着李勣：“閣老真是這麼認爲的麼。”

李勣點點頭，半天了補充了一句：“衆僚應當也是如此認爲。”

長孫無忌從袖中掏出一本奏摺：“這是原本想早朝之上交給皇上的，高陽公主謀反一案尚有諸多疑點，急需提審高陽公主本人。我本希望皇上能看看，別一直把公主囚禁在宮裏。”

李勣接過了那本奏疏，卻不打開：“閣老是希望我去轉呈皇上？”

長孫無忌“嗯”了一聲，見李勣只是把奏疏收入袖中，問道：“閣老不打開看看嗎。”

李勣依舊收斂了目光，不看長孫無忌：“既然是轉呈皇上的，那我便不看了。”

長孫無忌看着小心翼翼的李勣，笑了笑，眼裏放出了光。他伸出手來抓住了李勣剛放下的膀子：“拜託閣老了。”

李勣猛地被長孫無忌這麼一抓，心裏驀地一陣噁心。不過李勣很快調整好思緒，不緊不慢地開口道：“閣老放心。陛下今日或許也是爲此所擾才早早下了朝。大理寺這次查這個案子……是有些太快了。但是閣老既是陛下的舅父，兩朝宰輔，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一家人亦是沒有隔夜的仇。陛下肯定會理解的。”

長孫無忌慢慢鬆開了手。“懋功啊，你我同朝爲官數十載。雖道不同，但總歸是爲了我大唐，爲了陛下着想的。那……一切都拜託你了。”

李勣搖了搖頭，後退了半步，卻是滿臉的理解與平和：“輔機怎麼能這麼說呢，這不還有褚閣老麼。”

長孫無忌望着李勣，最終低低地笑出來：“這麼些年來，多少人來來去去，唯有懋功哪怕皇上單獨接見，亦是巍然不動……真是個難得的厚道人哪。”

李勣沒再說話，只是依舊躬身施禮，片刻後默默離去。

長孫無忌看着李勣的背影，方纔又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奏摺。這是李泰這幾天以來發來的第二份奏摺了，記載了關於河西石炭礦脈開採的完整提案以及與藩胡部落所籤的共同開採文書。這在長孫無忌眼裏都不是甚麼大事。長孫無忌正打算把奏疏一斂上呈陛下之時，看到奏摺中還附着一張圖，看了看似乎是地圖上標註着礦脈。長孫無忌這才又回頭讀了一遍奏摺，重新注意到一小段話：“……臣考《括地誌》所載，河東道亦蘊石炭如烏金，遇火則烈，積熱逾薪，此真天賜我大唐之寶也。若發河東石炭，可省運薪費十之七八，減樵採之役半。昔漢武鑄鹽鐵之利，今啓金石之藏，利天下也。臣懇請於置炭監，擇幹吏督採，依周官山虞之法，以時啓閉，則官軍皆可獲其利而民不傷稼。謹繪河東炭脈圖本隨奏附呈，伏望聖裁。”

長孫無忌搖搖頭，把河東炭脈圖本攏進袖中，重新謄抄起一份新的奏摺來。

卻說長孫無忌把李泰的奏摺按下河東炭脈部分不報，這事倒是在李泰和武元照的意料之中。這份奏摺本就是個投石問路的作用。畢竟涼州的石炭礦開採已經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中了，且其實河東道的礦脈開採也是不急於一時。河東道諸州不似涼州般城外人煙便眼見着少多了——晉、絳、汾、並等州皆爲大唐重要的糧食大省，天下以粟米接注京師者有二十，河東道便佔了四，開採石炭自然不是那麼方便的事。

——畢竟二人更關心的是李襲譽的任命如何了。

按理說王方翼已去旬日，先前自己爲李襲譽辯駁的那份奏摺怎麼都到皇帝手裏了，不應該一直沒有消息纔是。於是二人又琢磨着寫了一到奏摺加急送往長安了，便有了方纔又到長孫無忌手上的這一份。

“現下是兩種可能，一種是九弟就是想此事冷處理直到趙持滿和王方翼到長安鬧起來。”李泰豎起一根手指。

“……那麼另一種就是皇上已經授意三省去辦這件事了，但是長孫無忌卻拖着不肯辦。”武元照臉都快扭成小苦瓜了，“李大人都醒了這事還沒個結果，我都不太敢去刺史府裏看他了，真是有愧於當初的承諾啊。”

此番少見地輪到李泰安慰武元照了：“事在人爲。按我對九弟的瞭解，眼下他肯定是不想讓涼州出亂子的，所以現下這個結果更多是長孫無忌在一個拖字訣當道。”李泰又偷偷地看了看武元照的反應，看來她不知道自己又額外給王方翼塞了兩份奏疏之事，“既然不願意涼州出事，九弟必有後手。你從前不是挺信任九弟的麼，怎麼這次反而這麼不放心了？”

武元照扭頭略帶嗔怪地看着李泰，啼笑兩難：“你這話……怎麼表面在誇陛下，實際上一股酸溜溜的味道。跟你說正事兒呢！”

李泰並不直接回答，只是玩味地把眼神瞟向遠處。

武元照知道他心中對李治終究是有幾分彆扭，便繼續說道：“倒不是我不信任皇上，長孫無忌現下把持三省，還有誰能越過長孫無忌向三省作決策？”

李泰收回了目光，看着武元照：“這個人倒不是沒有，而且你認識。”

武元照思忖了片刻，房玄齡已故，褚遂良和長孫無忌是一條船的，最終腦海裏浮現出先前在承慶殿撞破議事時、那張遙遙望着自己卻又顯得波瀾不驚的臉：“你說的……可是李勣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