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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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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沐浴

這兩日齊玉身心俱疲,課業一概沒去。孫太傅那邊德安已經去打過招呼,說四殿下受了驚嚇,太醫囑咐要靜養。太傅把戒尺擱在講案上,說了句“身子要緊,課業可以補”,又把秦威叫到跟前,讓他把這幾日的講義抄一份送到玉寧殿。秦威抄講義抄得比平時還工整,每個字都端端正正地寫在格子裏。他知道齊玉現在大概沒心思看,但他還是抄得很認真。

齊玉確實沒心思看。他連講義長甚麼樣都不想記起來。早上春禾端着藥進來的時候,他正靠在牀頭逗兔子。灰兔趴在他腿上,他把胡蘿蔔掰成一小塊一小塊地喂,喂一塊就戳一下兔子的耳朵。兔子耳朵被他戳得一抖一抖的,最後煩了,叼着胡蘿蔔跳下牀跑了。淺灰兔倒是不跑,蹲在枕頭邊上,拿腦袋拱他的手指。

“殿下,該喝藥了。”春禾把藥碗端過來。

齊玉聞了聞那碗藥汁,皺了下鼻子。“我都好了。”

“太醫說還要再喝兩天。”

“太醫說的又不算。”

“那陛下的口諭算不算。”春禾把碗往前遞了遞。德安今早專門過來傳了話,陛下說了,藥得喝完。

齊玉接過碗,仰頭一口氣灌下去,把碗塞回春禾手裏,然後往牀上一倒,把被子拉到下巴。“你跟阿平說,這幾天別拿講義給我看。太傅要是問起來,就說我頭疼。”

“殿下您這假要請多久。”春禾把空碗放在托盤上。

“不知道。我又不繼承皇位。”他把手枕在腦後。“上頭有父皇護着,前朝有太子哥哥頂着。他們倆都那麼厲害,我努力給誰看。”

春禾端着托盤的手頓了一下,沒接話。她知道殿下這話說得沒心沒肺,但仔細想想,也沒說錯。上有陛下護着,前朝有太子頂着,四殿下確實不用像別的皇子那樣拼命。她從沒見過陛下逼四殿下學甚麼,每次考課,別的皇子答不上來陛下會沉着臉,四殿下答不上來陛下反倒被他逗笑了。只是她總覺得,陛下對四殿下的期望,好像不在功課上,在別的地方。至於那個“別的地方”是甚麼,她說不上來。

“那殿下今日做甚麼。”春禾問。

齊玉翻了個身,趴在牀上,把臉埋進棉布枕頭裏,聲音悶悶的。“去父皇那兒。他那個大池子我想泡好久了。”

宣政殿的浴池在後殿偏西的一間暖閣裏,引的是溫湯泉水,池子用漢白玉砌成,長寬都夠五個成年人在裏面舒舒服服地伸展開手腳。池邊雕着螭首,熱水從螭首嘴裏汩汩流出來,水汽氤氳,把整個暖閣蒸得像春天的清晨。齊玉到的時候,池子已經放好了水。德安早就讓人備好了沐浴的物什,巾帕疊得整整齊齊,澡豆裝在青瓷小碟裏,旁邊還擱了一碟切好的梨片,潤喉用的。

伺候的宮人站了一排。兩個小太監跪在池邊試水溫,一個往裏加熱水,一個拿長柄木勺攪着水面,讓熱氣散得更勻些。春禾把乾淨寢衣搭在屏風上,又檢查了一遍薰香爐裏的沉水香。阿平把沐浴用的巾帕按大小次序排好,大的擦身,小的擦臉,還有一塊專門擦頭髮的棉布,比別的都軟些。

齊玉脫了外袍搭在屏風上,只穿一條短褌,踩着池邊的防滑石階慢慢下了水。水溫剛好,不燙不涼。他坐下來,水沒過胸口,漫到鎖骨。熱氣從四面八方裹上來,把他整個人包住。他把頭靠在池壁上,閉了眼睛。漢白玉被熱水泡得溫溫的,貼在後頸上很舒服。水面上浮着幾片乾的艾草葉,是他自己從玉寧殿帶來的。春禾說艾草安神,他這幾天睡不好,就拿了一把扔在池子裏。

兩個小太監跪在池邊,一個拿着水瓢往他肩上淋水,一個往池子裏添熱水。春禾挽起袖子,拿澡豆在掌心搓出泡沫,輕輕抹在他頭髮上。她的手指剛插進他髮間,還沒開始揉,就發現他的呼吸已經變得又綿又長。齊玉歪在池壁上,腦袋偏向一側,嘴巴微微張着,睫毛一動不動。春禾低聲叫了一句“殿下”,沒應。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應。

她回頭朝德安使了個眼色。德安正站在池邊盯着,看見這情形快步走過來,低頭看了看。池子裏熱氣蒸騰,四殿下泡得渾身泛粉,臉也紅撲撲的,但睡得很沉,怎麼叫都沒反應。

“快去稟陛下。”德安壓低聲音。

齊梟正在西暖閣批摺子。德安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到他旁邊躬下身子,聲音壓得極低。“陛下,四殿下在浴池裏睡着了。春禾叫了兩回都沒叫醒。”齊梟擱下筆,起身往外走。從西暖閣到後殿浴池,中間隔了兩道迴廊。他走得很快,龍袍的袍角被風帶起來,掃過廊柱下的幾盆秋菊。德安小跑着跟在後面,到了浴池門口,把門推開。

池子裏水汽瀰漫。齊玉半歪在池壁上,腦袋擱在池沿的石枕上,睡得死沉死沉的。水沒到他胸口,水面上艾草葉輕輕晃盪。春禾跪在池邊,手還沾着澡豆的泡沫,臉上滿是無奈。齊梟看了一眼,蹲下來,伸手拍了拍齊玉的臉頰。

“玉兒。”

沒反應。他又拍了兩下,力道比剛纔重了些。“齊玉。”還是沒有反應。

水已經在慢慢變涼了。德安伸手試了一下水溫,朝齊梟輕輕搖了搖頭。再泡下去怕是要着涼。齊梟沒有再叫。他站起來,朝旁邊揮了揮手。兩個小太監趕緊退開。他彎腰,一隻手穿過齊玉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把人從水裏撈出來。少年的身子被熱水泡得軟塌塌的,溼漉漉地貼在他胸口。水從齊玉的髮梢和腳尖淌下來,在池邊的石階上匯成一小灘。春禾趕緊拿毯子遞過來,齊梟接過去,把齊玉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毯子是棉的,吸水,很快就把身上的水珠吸乾了。

到了寢殿,他把齊玉放在龍牀上。毯子已經溼了半截,他抽出來扔在旁邊的椅子上,又拿乾的巾帕把齊玉身上殘留的水汽擦乾。擦到頭髮的時候,他把棉布巾帕展開,包住齊玉的頭,輕輕揉搓。頭髮上的水珠子被吸乾了,髮絲散開來,鋪在枕頭上,帶着艾草的清香。他從春禾手裏接過寢衣,托起齊玉的上半身,把袖子套上他的胳膊。少年的手臂軟軟的,任由他擺弄,像一個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他繫好寢衣的帶子,又把被子拉上來,蓋到齊玉肩膀以下。被角掖好,壓在他下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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