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四紀IF線（九）

　　“真相藏於陰影之中……”

　　“亞當。”

　　黑髮青年靠在鏽跡斑斑的斷壁上，模樣悽慘。他臉色蒼白，一半的身體幾乎不成人型，數百條佈滿十二節花紋的半透明蠕蟲從他的左半邊身上不斷落下，又試圖爬回本體，發出滑膩而噁心的聲響。

　　體內的非凡性在怒號暴走，但處於失控狀態的黑髮青年卻對自身的危險狀況漠不關心，他抬起形態完整的右手，捏了捏右眼眶處的水晶鏡片。

　　一雙樸素的長靴踱到了他身前，悲憫的目光掃過那一團團蠕蟲，然後是一聲嘆息響起：“你們遇到’門先生’了麼。”

　　一隻手落在他不斷鑽出時之蟲的左肩上，男人搖了搖頭，“……阿蒙，你本可以沒有損傷地逃走的。”

　　隨着專業的“心理醫生”對潛意識大海的安撫與治療，黑髮青年身體上的失控現象很快地緩和下來。但在下一刻，時之蟲組成的觸手又突然暴漲，被甚麼阻隔似的被迫停留在神父的金色眼眸之前。

　　阿蒙：“你和祂合作了。”

　　這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尾音下墜的肯定。

　　阿蒙：“你和祂一樣，把她作爲了棋子。”

　　時天使竊取到了兄弟的想法，倒不如說，亞當將一切向他敞開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戲劇，終場的幕布落下之後，太陽公主落於真實造物主掌中，“生命之果”的所有權歸於空想天使。

　　與勉強能算是“想救出妹妹”的阿蒙不同，亞當的目的是得到造物主當初給予女兒的金蘋果，而他也確實達成了想要的結果。

　　“從一開始，你就沒有想過要留下娜絲珈。”阿蒙少見地面無表情，但這並不是因爲兄弟的欺騙，而是因爲亞當對待娜絲珈的態度，“你只是想用娜絲珈來威脅真實造物主，與祂達成協議，獲得那個蘋果。”

　　“你和祂一樣，把她作爲了棋子。”

　　青年漆黑的眼睛若兩潭黑沉的泉，他咬重了字音：“——父親從來不會將娜絲珈擺上棋盤。”

　　亞當沒有正面應對阿蒙近乎質問的話語，而是微笑着換了一個話題：“阿蒙，你似乎很不想見到娜絲珈和所羅門成婚。”

　　阿蒙眯了眯眼，時之蟲構成的觸手纏住亞當的手腕，阻隔了兄長對自己心靈的窺探。

　　他說：“這不是她想要做的事，她不想嫁給黑皇帝。”

　　“阿蒙，”亞當像聽到了甚麼笑話似的，露出帶着些許無奈的好笑神情，“你可沒少捉弄過她。第三紀你讓娜絲珈做了很多她不想做的事吧？我幾乎每次都能撞見她向父親告狀。”

　　阿蒙又捏了捏眼眶，“這不一樣。”

　　亞當淡淡地笑着凝視他，似乎在等他說出“不一樣的理由”。

　　阿蒙動了動肩膀，收回自己的時之蟲，恢復了之前的人類形態，他嘴邊也掛起了平時那種似戲謔也似嘲諷的笑意。阿蒙平視着自己的兄弟，兩個彷彿是一面鏡子的兩端，“亞當，你這次利用了我，是不是該給我點報酬呢？”

　　“比如告訴我那個蘋果有甚麼用？”阿蒙裝出在思考的模樣，“還有……你爲甚麼會知道父親給娜絲珈的’生命之果’的作用，並且能確定真實造物主會願意與你達成一人獲得娜絲珈一人獲得金蘋果的交易？”

　　他臉上的笑意加深，眼眸漆黑無光：“你知道的事情似乎比我多不少呢，亞當。”

　　而亞當面對阿蒙的試探顯得十分從容，他的腦海是一片寧靜的大海，沒有產生任何一個有關的念頭，阿蒙無法竊取到答案。

　　“‘生命之果’是娜絲珈的果實，但現在的她並不需要。”亞當開口，他從容到一種令人覺得漠然的程度，“真實造物主一直想要的只有娜絲珈，如果可以，祂寧願’生命之果’從未存在過，這是達成交易最重要的一點。”

　　亞當說到“交易”這個詞時，微妙地停頓了一下，而阿蒙毫不掩飾地笑了一聲。

　　“就算是真神，也無法承擔’錯誤’與’空想’途徑天使的不斷干涉，而祂不願意失去娜絲珈。”亞當無視了阿蒙的嘲笑，“哪怕是那麼一小會兒。”

　　阿蒙露出厭惡的表情：“瘋子。”

　　他用更厭惡的語氣說道：“你把她給了一個瘋子。”

　　“但娜絲珈會成爲真正的’太陽公主’。”神父握住胸前的十字架，說道，“她會擁有一切榮光與輝煌。”

　　阿蒙對此的反應是更加嘲諷地笑起來，他笑得把臉埋進手掌。

　　“亞當，你真的是個蠢貨，你現在怎麼這麼蠢了。”

　　亞當溫柔地回答他：“我並不這麼覺得。”

　　“哼。”阿蒙挑釁似的睨他一眼，又歪了歪頭，說，“——讓我們回到一開始的問題吧，’生命之果’的作用。”

　　***

　　我回到了所羅門皇宮，呆滯地坐在宮殿裏，由看起來像真人其實是人偶的侍女往身上掛寶石和金飾。

　　讓我稍微總結一下剛纔發生的事——

　　首先，真實造物主降臨，和黑夜女神打得你來我往，然後阿蒙出現想帶我偷跑，結果被梅迪奇攔截。

　　阿蒙當場揭穿“梅迪奇和烏洛琉斯明明知道真造想把我嫁給所羅門卻瞞着我”這事，試圖搞梅迪奇心態，但身經百戰的紅天使沒有中計。

　　這兩人噼裏啪啦（並沒有）幹了一會兒架，“第四紀最可能成神的天使”伯特利·亞伯拉罕突然出現，隨後就是非常沒風度的二打一，阿蒙受傷，我在混亂之中被梅迪奇帶回了皇宮。

　　梅迪奇帶我回來後讓侍女給我換身衣服，因爲我那身樸素的白袍在天使們的戰鬥中破損了些許，而紅天使本人自己到花園裏亂逛去了。

　　——說實話，我覺得梅迪奇有點怪怪的，雖然他表面還是那個樣子……

　　侍女將一串鴿血紅與血珀製成的華美項鍊綴在我的頸項間，冰冷的黃金與珠寶觸及皮膚，比雪花還要涼。

　　“殿下，這串項鍊如何？”她往我們面前那象牙雕花的梳妝鏡看去，“紅色的寶石非常適合您白如雪的肌膚。”

　　我點了點頭，“不錯，這樣很好。”實際上我根本沒看鏡子，心煩意亂地想着剛纔那場神戰。

　　我不是特別擔心阿蒙，苟三家之一偷盜者途徑的逃跑能力真的很行，而阿蒙那傢伙也非常擅長此道……我很擔心阿曼尼西斯，就算是在她的神國內，她面對的可是真實造物主……

　　“梅迪奇帶我離開後，門先生還留在戰場，我是否能夠詢問他呢？”

　　我在被梅迪奇帶走之前，對伯特利·亞伯拉罕喊了幾句類似“門先生，不要追阿蒙了！”的白蓮花女主語錄。雖然是我下意識喊出來的，這聽起來也像是在命令他，高傲的門先生會不會因此不願意回應我呢？

　　頭頂傳來沉甸甸的重量，將我從思緒中驚醒。我看向鏡中，侍女正把一枚不對稱的華麗王冠往我頭上戴，那穗狀王冠很美，外側猶如羽翼，而中心用寶石拼成了太陽與十字架的圖案。

　　我奇怪地問：“這是甚麼？”

　　侍女笑着回答：“這是陛下爲您準備的冠冕，真的非常適合您呢。”

　　——陛下？“黑皇帝”所羅門？

　　我對這位現在是我未婚夫的男人感覺麻麻地，估計所羅門對我也沒甚麼太多的好感。

　　——啊，這就是尷尬的政治聯姻啊，這就是萬惡的包辦婚姻！

　　我摸了一下燦爛的王冠，讓侍女取下來，“嗯……陛下的審美真不錯……但我現在不用，還是等以後要見到陛下的時候再戴吧。”

　　不知爲何，我並不想戴着這頂王冠去見梅迪奇。

　　*

　　我換上了一身華麗的裝束，淡金的裙襬甚至拖曳到了白色大理石地面上。

　　提起裙襬走出宮殿，這座宮殿外的波斯花園似乎永遠都那麼陽光明媚、毫無陰霾。

　　孔雀在花園裏踱步，金合歡樹開出了雲霞般的花。樹下的陰影以翠綠的灌木隔開，玫瑰、百合、鈴蘭、風信子等鮮花熱烈地散發着芬芳，兩側的獸首噴泉吐出清澈的水流，水渠底下的琉璃閃閃發光。

　　——而這一切，都比不上那位紅髮的天使。

　　他的面容年輕且英俊，眉眼濃秀，額間旌旗如血如火，豔麗的紅髮垂落，比他足下赤紅的銀蓮花和香雪蘭都更加美麗。

　　就算他的神情意興闌珊、興味索然，靠在樹上的姿態慵懶肆意，並未蘊含優雅的意味，可這抹赤紅的身影卻是如此地灼人眼球。

　　令人移不開視線。

　　天使聽到我的腳步聲，他看向了我。他飛快地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毫無陰霾的盛陽之下簡直宛如一個幻夢。

　　“娜絲珈。”他用張揚的嗓音呼喚我的名字，像是響鈴又像是遙遠的鐘聲，在我麻木的耳膜上震盪不已。

　　我莫名地、沒有原由地想起了已經消失在這片大陸上的一句詩：

　　“只因這片蒼白的玫瑰叢裏，無一株能與我紅色的理想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