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日常做夢

　　今天瑪利亞·科斯家的晚飯是水煮魚、蒜蓉炒芥藍和羅宋湯，配上酸酸甜甜的蘋果氣泡酒。

　　用餐期間，克萊恩和我說從明天開始就能在《貝克蘭德郵報》的第七版與第八版的折縫中看到他的偵探諮詢廣告了。

　　我決定明天去買一份《貝克蘭德郵報》，作爲“夏洛克·莫里亞蒂”的大偵探事業起始點來收藏。

　　“雖然我沒喝過正宗羅宋湯，但這個很好喝。”克萊恩誇我燉的湯，看起來像是真心誇獎。

　　我喝了一勺，和記憶中的味道一樣，老實說也說不上特別美味——我之前真的是個毛妹？

　　不過克萊恩做的菜好香，我配着菜吃了三大塊白麪包，是我平時飯量的一倍多。

　　今天也是喫撐的一天。

　　我和克萊恩又癱回了沙發上，在煤氣燈下看他帶來的《羅塞爾日記》，這是從前因蒂斯皇帝羅塞爾·古斯塔夫的日記。

　　我以前還真沒注意過這位歷史上叱吒風雲的人物，醒來後的這兩個月我都在努力學習魯恩文和適應貝克蘭德的生活，爭取早日不靠女神給的知識符文和塞西瑪。

　　——這也是爲甚麼我認爲我應該是在第五紀之前沉睡的，因爲我的常識裏完全沒有現在魯恩王國使用的語言和習俗。

　　話說回來，羅塞爾·古斯塔夫也是穿越者，在200多年前來到這個世界。他就很有穿越者的樣子，推動了蒸汽革命，改良了帆船、汽艇等等，成爲蒸汽教會的“蒸汽之子”，他從一個因蒂斯的落魄小貴族奮鬥成了皇帝，被後世稱爲“羅塞爾大帝”。

　　可惜羅塞爾大帝的人生沒有這麼一直龍傲天下去，他於1198年被永恆烈陽教會和索倫家族等貴族聯手刺殺，於白楓宮隕落。

　　他的日記是用簡體中文寫的，看起來非常親切——所以我應該也有中國血統，至少在中國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這本日記上有一些很有價值的內容，克萊恩說那位偉大的存在愚者先生也在蒐集這些日記，他作爲眷者得到了觀看的權利。

　　克萊恩：“愚者先生……”

　　“愚者先生是通過占卜的手段來知曉具體內容的吧。”我翻看着紙張，漫不經心地說道。

　　克萊恩愣了愣，說：“是的。”

　　他好像萬般解釋都堵在了嗓子眼，露出了便祕的表情，“我詢問過愚者先生，可以同你分享日記。”

　　我翻着日記：“愚者先生真是位慷慨的……是位慷慨的神！讚美愚者！”

　　克萊恩：“……是啊，讚美愚者。”

　　兩分鐘後。

　　“噗哈哈哈哈，克萊恩你看這裏……”

　　我被羅塞爾日記裏這位老鄉的吐槽和生活經歷逗得一直笑，作爲歷史學畢業生的克萊恩一開始還挺認真地爲我講述羅塞爾的生平大事，後來也忍不住和我一起哈哈哈。

　　克萊恩：“噗，他打臉的速度太快了。”

　　我：“這就是真香定律吧哈哈哈哈哈。”

　　因爲羅塞爾前輩，起居室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

　　一小時左右的閱讀完畢後，我將日記還給克萊恩，裏面沒有甚麼可以引發我記憶的點，我活躍的年代肯定比羅塞爾早。

　　克萊恩接過筆記整理好。

　　我在一邊看着他動作，卻突然想到：“要是羅塞爾還活着，知道自己日記被看了，說不定會因爲社會性死亡立刻非凡特性析出。”

　　兩百年後迎來社死的穿越前輩，慘。

　　——可是，可是這位前輩已經隕落了。

　　在萬衆矚目下，在這個混亂、瘋狂的世界中，最後也沒能回到牀前明月光的故鄉。

　　難以言明的惆悵湧上心頭。

　　克萊恩以爲我是因爲沒有收穫而沮喪，安慰了我幾句，他說愚者還在繼續收集日記，並且祂准許克萊恩把日記給我看，說不定羅塞爾哪天就會提到更靠前年代的祕辛了，而我就能記起來一些事。

　　我心不在焉地“噢”了一聲，又看向窗外那輪緋紅的月亮，同記憶中皎皎皚皚的明月不同，那是讓人膽寒的美麗。

　　我回過頭，盯着黑髮青年的眼睛說道：“克萊恩，你千萬別死了啊。”

　　克萊恩拿着日記有些迷惑地看着我，不知道我爲甚麼突然說這種話。我握住胸前的荊棘十字架，認真地對他說道：“如果有甚麼麻煩，我的東西都可以借給你，你也可以找我幫忙。我雖然現在甚麼都不會，但應該還有位格，嗯，應該吧……”

　　——不知道克萊恩也是穿越者之前還好，知道了之後，我一點都不想回到獨自生活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上的狀態了。

　　我說：“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克萊恩怔了幾秒，旋即脣邊泛出一個笑，“我會努力的。”

　　煤氣燈的火焰映在他的眼底，像一圈琥珀色的暖光。

　　緋紅的月光從窗戶漫入，在地板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一起努力活下去吧，找到回家的路。”

　　在這個混亂、瘋狂的世界中。

　　***

　　送走克萊恩，我洗漱後早早睡覺，明天也是紅薔薇事務所的上班日。

　　睡着睡着，我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好吧，羅塞爾大帝的日記也不是完全沒有影響，因爲我開始做夢了，而我很少做夢——

　　混亂不堪的夢境，一切都在分崩離析，一切都在聚合重生。

　　褻瀆石板……褻瀆石板……

　　那是記載了22條成神途徑的瀆神之物……

　　我眼前出現了白色，不，那是淡到極點的黃金。

　　一道白色人影，宏偉而崇高，他懷裏抱着一塊神祕的石板，身後是輝煌不朽的太陽，叫人目不能直視。

　　許多生有羽翼的天使在低處虔誠地讚頌他，他們都望着他。

　　我努力將目光下移，想看清楚那些祝福的天使。這時，卻有個聲音在我耳畔響起，輕輕呼喚着我的名，像黃昏時的光、黎明前的風。

　　“娜絲珈……”

　　十二對黑色的羽翼包裹住了我，我眼前一黑，陷入不令人害怕、反而讓人覺得安心的深邃與混沌的蠶繭之中。

　　我在層疊的羽翼中，眼神沒有焦距，我對身後的黑色天使發問：“……那個人是誰？”

　　天使虔誠地回答了我：

　　“祂是造物主，祂是衆神之源，祂是萬物的主宰。”

　　我又問：“那你呢？你是誰？”

　　天使溫柔地：“祂也是我，祂是一切。”

　　我下意識地抱緊了他，“不……不是這樣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反對甚麼。

　　天使並不在意，他繼續溫柔地說：“娜絲珈，祂是愛着你的主。”

　　*

　　這個世界神祕學發達，夢境是很重要的預示，特別是這種象徵強烈的夢境。我雖然搞不懂那個夢是甚麼意思，但還是記錄下來給克萊恩看了，他對“造物主”這個詞很在意，並詢問了當時那個天使說的是甚麼語言。

　　我這兩天也自己查了些有關“造物主”的文獻，感覺這裏造物主的傳說和盤古開天闢地的神話故事差不多，總覺得沒甚麼可信度。

　　我打算最近多參加一些貴族舉辦的神祕學聚會，他們有時會請有名的歷史教授或者研究者來講古。我還整了幾張圖書館借閱證，一頭扎進歷史的海洋中。

　　週六，回到貝克蘭德的塞西瑪先生被勤奮用功的我驚呆了。

　　“居然不是羅曼小說……”金棕色短髮的男人用戴着紅手套的手拿起書堆上的書籍看了看封皮。

　　“你怎麼突然對歷史感興趣了？”塞西瑪翻了幾頁。

　　我扶了扶眼鏡：“活到老，學到老。”

　　塞西瑪驚異地看了我一眼：“你現在連羅塞爾大帝的名言都知道了？”

　　——羅塞爾似乎說了很多我熟悉的“名人名言”，不愧是龍傲天……還有在你心裏我是鄉下來的土鱉還是剛到文明世界的野蠻人啊克雷斯泰叔叔！我現在已經完美融入貝克蘭德的中產階級市民生活了！是個合格的魯恩淑女了！

　　我一臉不高興，塞西瑪拿書拍了拍我的頭。

　　“走吧，不是要看戲嗎？”

　　幾個在事務所的紅手套隊員笑着說我和塞西瑪的感情真好。有個年輕男人還說下次想請我一起去看戲，被同伴用肘子頂了一下，他的同伴低聲罵道：“你哪能在塞西瑪閣下還在的時候邀請瑪利亞小姐呢！”

　　塞西瑪：“……”他其實並不介意“侄女”和臭小子約會，不過要是告訴他們這位淑女有幾千歲這幫小夥子估計都得被嚇跑。

　　我和塞西瑪先生乘坐地鐵來到位於西區的貝克蘭德大劇院。塞西瑪雖然是黑夜教會的高級執事，但生活和普通市民沒兩樣，我想不出送甚麼禮物給他，乾脆買了劇票邀請他一起看戲，也能放鬆心情。

　　這個時代的劇院修得很大氣漂亮，來看戲的不乏一些名流貴族，但他們坐的都是上層的包廂，還有專門的侍從服務。

　　而我和塞西瑪自然是坐下面的大廳，周圍都是有點閒錢的中產階級。我買的位置離舞臺比較近，效果也很不錯。

　　燈光暗下，深紅色的帷幕拉開，一名少女出現在舞臺中央，她穿着白色的紗裙，看起來純潔可愛。

　　這場戲劇是以一名羅塞爾時期的索倫家族貴族少女爲線索，講述羅塞爾大帝發起的那場戰爭的悲喜劇，最後是個大團圓結局（因爲羅塞爾大帝被打敗了……），雜糅了很多元素，戰爭、愛情、背叛等等，反正是現在貝克蘭德的最top潮流，是我賺外快那家的貴族小姐推薦給我的。

　　“我父親都愛看呢。”她的原話是這樣的。

　　這戲確實很不錯，主演的少女演技精湛、歌喉動人，我甚至打算之後買束花送給她。

　　塞西瑪先生似乎也聽入了迷，這讓我很高興，他最近因爲廷根市的事件一直很煩躁。

　　對了，之後喫晚飯的時候稍微打聽下廷根市事件的後續吧。

　　第一幕結束時，忽然有個穿馬甲的侍者來到我這邊，說米勒小姐邀請我上去見一見。

　　尤蘭達·米勒，就是我教授精靈語和巨人語的貴族小姐。

　　“叔叔，我馬上回來。”我站起來，隨手整理了一下格子花呢的裙子。

　　塞西瑪聽到米勒小姐的名字，皺了皺眉，卻也沒說甚麼。

　　跟隨侍者走上鋪着暗紋地毯的旋轉階梯，我來到尤蘭達·米勒的包廂，這裏燈光黯黯，浮動着脂粉的香氣。

　　黯淡曖昧的光線裏，不僅坐着容貌清麗的米勒小姐，還有兩位和她交好的貴族，以及一個我沒見過的男人。

　　我和米勒小姐還有她的朋友都認識，打過招呼後，米勒小姐將我拉到她身邊，在我耳邊低聲說：“瑪利亞，那可是位厲害人物！”

　　我好奇地打量了一眼那坐在陰影裏的男人，他坐姿隨意，因爲光線問題我看不清他的臉。

　　“甚麼厲害？”我也壓低了聲音問。

　　米勒小姐的話語中帶着一絲興奮：“他是非凡者！”

　　我驚了驚，“真的假的？”

　　雖然這個世界的貴族們因爲太閒而熱衷於神祕學研究，但實際上非凡特性和相關知識掌握在教會和少部分高階貴族手上，像米勒小姐這種權力圈子外的貴族只是當個興趣愛好，和喜歡珠寶沒甚麼區別。

　　——她怎麼會有渠道認識真正的非凡者呢？

　　我警惕起來，如果這個非凡者是騙子或者圖謀不軌，我就把他反手舉報給塞西瑪。

　　“瑪利亞·科斯。”陰影裏的男人忽然輕笑了一聲，“很不錯的名字。”

　　他往前傾身，便落入玻璃燭臺的光裏，他的面容漂亮至極，近乎妖異，比舞臺上那位女主角還美麗。

　　男人帶着讓人覺得不適的笑意問道：“我能請你喝一杯酒麼，瑪利亞小姐？”

　　此時第二幕也拉開帷幕，騎士清亮的嗓音響徹整個劇院。

　　“——我看見您，便像看見了我的信仰！我愛着您，就像愛着我的神明！”

　　“——美麗的殿下啊，我看到了你，所以我愛了你！”

　　我皺起眉頭，但想到塞西瑪還在樓下，便接受了他的邀請：“謝謝。”

　　男人抬起手，讓使者給我上了一杯調味酒，杯中酒液鮮紅如血。

　　他好似心情極好，一直微笑着看着我，那目光讓我略感不適。

　　而樓下那騎士還在動情地歌唱着：

　　“——我迷上了您！”

　　“我想將我的頭顱獻給您，我想將我的心臟獻給您，就算您對待它如同敝履，只要您肯眷顧——不，只要您肯看我一眼，就一眼——便足矣！”